消息传得快。金殿上的事,当天中午就传遍了东璃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山响,添油加醋地讲沈鹿溪如何一道符咒劈开金殿、皇帝如何当众下跪、周正源如何磕头拜师。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茶钱翻倍。
沈明珠在内院听见了。
她不聋。隔着三道院墙、两排厢房、一丛竹子,丫鬟们在走廊里交头接耳的声音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断断续续的,像苍蝇嗡嗡叫,但每一句都扎在她的心口上。
“听说了吗?沈鹿溪被皇上封了名誉会长,位在会长之上呢。”
“可不是嘛,周大人都给她跪下了,叫师父叫得可亲了。”
“那位才是沈家真正的天才吧?明珠小姐跟她比……”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沈明珠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帐子是水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她娘去年花了一百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说是给她做及笄礼用的。帐子在头顶上轻轻晃动,像一片翻涌的血色。
她的胸口在疼。不是灵根碎裂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闷闷的,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里,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三天前沈鹿溪站在她床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还有什么本事?一次性都使出来。”
表情很淡,眼神很轻,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明珠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她的灵根碎了九成,体内灵力几乎枯竭,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鹿溪,知道整个沈家加在一起都打不过沈鹿溪,知道就算把东璃国所有玄师凑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拦住那道劈开金殿的符。
但她有一个优势——沈鹿溪不杀她。
不是不能,是不想。沈鹿溪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懒得搭理”的漠然。这种漠然让沈明珠发狂,但也给了她机会。一条被漠视的毒蛇,总有机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咬上一口。
“安叔。”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安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明珠,别想太多,先把药喝了。”
沈明珠没看药碗,盯着沈安的眼睛:“安叔,你帮我联络王家、李家、赵家。就说我有一桩买卖,能让他们把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
沈安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在几上晃了晃,药汁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你疯了?”他的声音更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丫头现在是什么身份?护国玄师、名誉会长、SS级修士,皇上都给她跪下了。你拿什么跟她斗?”
“拿命。”沈明珠说。
沈安愣了一瞬。
“我不怕死,安叔。”沈明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我灵根碎了,修为废了,这辈子已经完了。但我不能让她好过。她抢了我的名声、我的家族、我的一切,就算我死,我也要拉着她一起死。”
沈安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侄女,此刻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但她的眼睛里有两团火,烧得又旺又毒。
“王家记恨周家的产业被过户,李家想夺玄师公会,赵家是裴老的人。”沈明珠一条一条地数,“这三家各有所需,但目标一样——都想让沈鹿溪死。安叔,你去跟他们说,我帮他们把沈鹿溪困在沈府里,他们出人出力,事成之后,沈家的产业分文不取,全归他们。”
沈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药碗里的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走,倒进了门外的花盆里。
“我去联络。”他说。
沈明珠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当夜,沈安从侧门出了沈府,分三路去了王家、李家、赵家。他是沈家二爷,在东璃国混了几十年,跟这三家都有交情。他登门的时候不提沈明珠,不提围猎,只说“有一桩事关三家前程的买卖,明日酉时,城东悦来客栈二楼雅间面谈”。
三家都来了。
王家的代表是王元盛,四十多岁,国字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他是王家当代家主的三弟,管着王家的产业经营,周家三分之一的产业过户给沈鹿溪之后,王家原本打算低价收购的几间铺子全被周正源优先让给了沈鹿溪,王家赔了十几万两银子。王元盛提起沈鹿溪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下撇。
李家的代表是李观澜,三十出头,公会现任会长的亲侄子,本来被内定为下一任会长。沈鹿溪出任名誉会长之后,这个内定就成了笑话。他在雅间里坐了一整晚没说几句话,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赵家的代表是赵明远,六十多岁,裴长空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他的态度最直接——裴老让我来,我就来。裴老的意思,沈鹿溪现在风头太盛,但风头越盛死得越快。他带了一张阵图,展开铺在桌面上。
“四象困龙阵。”赵明远的手指在阵图上点了几下,“东璃国最强的困杀阵法,需十二名玄师同时施法,阵成之后四象之力困锁四方,连A级修士都无法逃脱。我们三家各出四人,凑齐十二人,足以将她困死在阵中。”
王元盛和李观澜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沈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沈府的布局图,摊在阵图旁边。他指着偏院的位置:“她住在沈府最东边的偏院,院子只有一棵老槐树,四周无遮无拦。阵法从沈府外围起,以沈府正堂为阵心,将整个府邸罩进去。你们在外围施法,我在里面接应,内外配合,万无一失。”
四只手同时在两张图上按了一下。
沈鹿溪在偏院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新买的黄纸和朱砂,狼毫笔蘸饱了墨,一张接一张地画符。顾衍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臂上的封印这几日稳定了一些,暗红色的光虽然还在闪,但没有继续扩散。周正源蹲在书桌旁边,替她研墨,研得很慢,怕研出气泡来。
沈鹿溪的笔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书房的窗户。窗户纸糊了三层,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分散在沈府外围的不同方向,正在缓慢地朝沈府合拢。
她掐指推演了一下。
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了几个诀,推演的结果让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四象困龙阵,十二个人,三家势力,寅时启动。背后主使——沈明珠和沈安联手策划,王家、李家、赵家出人出力,裴长空在幕后递了阵图。
“师父?”周正源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停下了研墨的手,“怎么了?”
沈鹿溪没理他,低头继续画符。笔尖在黄纸上游走,朱砂的痕迹流畅得像一条红线,画完一张晾在旁边,接着画第二张。她画了整整一个时辰,画了十六张符,八张攻击符,八张防御符,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像一摞扑克牌。
顾衍之看着她画符,一句话都没说。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微微发光的封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
寅时,天还没亮。
十二名玄师同时催动了阵法。四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沈府外围的四个方向升起——东方青龙位是青色的,西方白虎位是白色的,南方朱雀位是赤红色的,北方玄武位是玄黑色的。四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四色光幕,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座沈府罩在了底下。
光幕落下的瞬间,沈府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烛火烧完了,是光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灵力,连火种的灵力都被压制住了。沈府的护卫们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灵力完全无法调动,像被人抽空了经脉。丫鬟婆子们惊叫着从房间里跑出来,在走廊里撞成一团。
沈安推开偏院的柴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阵法压制下变得昏黄黯淡,只能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地方。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全是沈府的家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但刀尖在往下垂——不是不想举起来,是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连刀都握不稳。
沈安站在最前面,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偏院里安安静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鹿溪,你的死期到了。”
偏院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板吱呀一声转到了最大,沈鹿溪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里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布鞋。她站在书房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沈安,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拿刀的家丁,低头喝了口茶。
“寅时三刻,”她抬起头看了看四色光幕,语气像在跟人闲聊,“动作还挺准时。”
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家丁们抖得更厉害了,有一个人的刀直接掉在了地上,铛啷一声,在安静的偏院里格外刺耳。有人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沈鹿溪把茶杯放在台阶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不是刚才画的那十六张里的任何一张,是更早之前画的,符纸已经有些发皱了,边角磨得起毛,像揣在袖子里揣了很久。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阵法的压制下依然亮着,金色的光纹在四色光幕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两根手指捏着符纸,轻轻一扬。
符纸燃起来了。金色的火焰从符纸边缘舔上来,烧得很快,眨眼功夫就烧成了一团拳头大的火球。火球悬在她指尖上方,安静地旋转着,既不炸开也不冲天,就那么悬浮着,像一个微型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金光所到之处,四色光幕的颜色就淡一分。先是从赤红色变成淡红色,再从淡红色变成几乎透明的粉白色,最后那些颜色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一样,一片一片地褪去。
沈安手里的灯笼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灯笼里的烛火被金光压灭了。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沈鹿溪面前露出过的表情——恐惧。
他身后那些家丁手里的刀全掉了。
沈鹿溪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本座的符,”她说,“不光会劈金殿。”
她抬起手,指尖上那团金色火球飞了出去,慢悠悠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它飞过沈安的头顶,飞出偏院的院墙,飞向沈府正堂的方向——阵法阵心所在的位置。
火球碰到阵心的那一瞬间,四道光柱同时碎裂了。先是青龙位的青色光柱从中间炸开,碎成无数光点;然后是白虎位的白色、朱雀位的赤红、玄武位的玄黑,一道接一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崩碎。光点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雪,落在沈府的屋顶上、走廊里、院子的泥土里。
四色光点落尽之后,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偏院里,沈安还站在原地,灯笼灭在他手里,家丁们跪了一地。沈鹿溪弯腰从台阶上拿起那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随手把茶水泼在了沈安的脚边。
水溅在地上,湿了一小片泥。
沈安低头看着那片湿迹,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