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光幕落下来的那一刻,沈鹿溪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抽离,是往下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她的丹田,把她的灵力往地底下压。这种感觉她前世经历过——被阵法压制的时候,灵力运转会受到外界规则的干扰,轻则调动迟滞,重则完全失灵。
四象困龙阵显然属于后者。
周正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从厢房冲出来,光着脚,官袍只穿了一只袖子,手里攥着一张点燃的符咒,金焰在阵法的压制下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他跑到沈鹿溪身边,抬头看着天上那四道缓缓转动的光柱,嘴唇哆嗦了两下。
“四象困龙阵!”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东璃国最强困杀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困锁四方,阵成之后灵力会被阵法持续抽离,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把人抽成干尸!”
他转头看着沈鹿溪,眼睛里全是惊恐:“师父,这阵法是公会禁术,只有裴老一个人会布——他出手了!”
沈鹿溪没理他。
她站在偏院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四色光幕,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光幕上的四色光柱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阵法的压制力就强一分。她能感觉到地下的灵脉在震颤,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拼命挣扎,但挣不脱。
偏院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四个人抬着一顶软榻从走廊那边过来,软榻上铺着锦被,沈明珠半靠在被褥上,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是正常的亮,是病态的、亢奋的、像回光返照一样的光。她被人抬到偏院门口,软榻落地的瞬间,她撑着手肘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院墙,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沈鹿溪。
“沈鹿溪!”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瓷器,“你也有今天!”
沈鹿溪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废我灵力,我就要你的命!”沈明珠的笑声在阵法压制下变得沉闷,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一点没减,“三大家族的阵,你破得了吗?王家、李家、赵家,十二名玄师同时布阵,就算你是SS级,也逃不出去!”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挂在嘴角,但她不在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笑。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从你踹开沈府大门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很能装吗?你现在打啊,装啊!”
周正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认出了软榻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赵明远,裴长空的门生,正笑眯眯地站在沈明珠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赵明远注意到周正源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笑容可掬。
沈鹿溪收回了目光。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十二张符。不是之前画的那些攻击符和防御符,是今晚新画的——十二张,每张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像龙,有的像虎,有的像鸟,有的像龟。她画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笔都用了全力,灵力灌注到符纸的每一寸纤维里,符纸的边缘甚至微微发烫。
她把十二张符扣在掌心,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四色光幕。
青龙位的青色光柱在东边,转速最慢,但灵力最凝实。白虎位的白色光柱在西边,转速最快,灵力最凌厉。朱雀位的赤红色光柱在南边,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玄武位的玄黑色光柱在北边,沉稳厚重,像一座山压在头顶。
四象各有特性,困锁四方,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要破阵,最笨的办法是逐个击破,但那样需要至少四倍的灵力,而且必须赶在循环转动之前同时攻击四个阵眼——一个人做不到。
但她不需要破阵。
她能让阵法自己破。
沈鹿溪把十二张符同时甩向空中。十二道金光从她掌心炸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偏院上空绽放。每一张符都精准地飞向四象阵的一个节点——青龙位三个节点,白虎位三个,朱雀位三个,玄武位三个,不多不少,每个节点都有一张符钉进去。
符纸落在节点上的瞬间,金光大盛。
十二道金光同时亮起,像十二根金色的钉子,深深钉入了四象阵的骨架里。阵法的运转在这一刻出现了滞涩——四色光柱的转速慢了下来,从匀速变成了忽快忽慢,像一台齿轮卡住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沈鹿溪闭上了眼睛。
她的灵力通过十二张符纸渗入了四象阵的每一个节点,像无数根触手伸进了阵法的血管里。前世她在万界之巅行走的时候,破过的阵法比四象困龙阵高明十倍不止。这种阵法最大的弱点不是阵眼在外围——而是在于它的灵力循环是单向的,灵力从布阵者流向阵法,再从阵法流向被困者,形成一个闭环。
只要在这个闭环上开一个口子,让灵力反向回流,布阵者就会成为被困者。
她睁开了眼。
“转。”她说了一个字。
十二张符纸同时亮了第二次,这次不是金光,是四色光——青色、白色、赤红色、玄黑色,跟四象阵的颜色一模一样。阵法的灵力开始反向流动,像一条被强行改了道的河流,从沈鹿溪的方向往外推,推回阵法的节点,再推回布阵者的身上。
沈府外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十二名布阵玄师同时被自己的灵力反噬,像被人从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有人撞在树上,有人摔进沟里,有人直接被震晕过去,口吐白沫倒在草丛中。
王元盛站在沈府东侧的暗处,正指挥王家的四名玄师维持青龙位的灵力输出,忽然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阵法中倒灌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震飞了三丈远,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咔嚓一声,树断了,他的腰也差点断了。
李观澜在南边,被朱雀位的反噬之力烧掉了半截袖子,手臂上的皮肤焦黑一片,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赵明远站在偏院门口,距离最近,反噬来得最快。他双手还拢在袖子里,笑容还挂在脸上,忽然感觉胸口一闷,一口血喷了出来,喷了沈明珠一头一脸。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了。
四色光幕开始崩塌。先是青龙位的青色光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是白虎位的白色光柱像碎玻璃一样炸开,朱雀位的赤红色光柱缩成一团然后熄灭,玄武位的玄黑色光柱直接从根部断裂。四色光点从天上落下来,比昨晚阵成的时候更密更亮,像一场彩色的倾盆大雨。
沈明珠坐在软榻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赵明远喷了一脸血。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温热液体,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红色,瞳孔猛地一缩。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四色光幕一块一块地碎裂,看着十二名玄师一个接一个地被震飞,看着赵明远跪在她脚边咳血。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鹿溪从偏院中央走了出来。
她走过周正源身边的时候,周正源下意识地让开了路,腰弯得比平时更深。她走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顾衍之跟了上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她走到偏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明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偏院门口到沈府正堂之间有一条青砖甬道,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桂花树。沈鹿溪走在甬道上,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的身后跟着顾衍之,顾衍之身后跟着周正源。三个人排成一条直线,穿过桂花树投下的阴影,穿过从天上飘落的四色光点,穿过沈府里那些躲在走廊里偷看的丫鬟婆子们的目光。
她走到沈府正堂门口,停了下来。
正堂门前的空地上,三个阵眼法盘呈品字形埋在地下,每个法盘都有脸盆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里还有灵力在流动——虽然阵法已经碎了,但法盘还在运转,像三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鹿溪抬起右脚,踩了下去。
不是踹,是踩。脚后跟着地,然后是脚心,然后是脚尖,整个脚掌稳稳地踩在正中央那个最大的法盘上。法盘上刻着的符文在她脚下亮了最后一瞬,然后像被压碎的瓷器一样,从中间裂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一直延伸到法盘的边缘。
咔嚓。法盘碎成了十几块。
另外两个法盘失去了阵心的支撑,符文同时熄灭,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虽然没有碎成块,但也彻底废了。
沈鹿溪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沾的灰,在青砖上蹭了两下。
她转过身,面对身后那条甬道。甬道那头,王元盛捂着腰从树底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李观澜用烧焦的左手拽着半截袖子,脸色铁青。赵明远从偏院门口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步履蹒跚。
三个人在甬道上相遇,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走到沈鹿溪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王元盛磕头最快,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沈姑娘,王某有眼不识泰山,求你高抬贵手——”
李观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表情,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接磕头。
赵明远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反噬的后劲还是恐惧。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沈姑娘,赵某是奉裴老之命——”
“裴老?”沈鹿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裴长空让你来杀我?”
赵明远张着嘴,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沈鹿溪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这三个跪在地上的人,越过甬道,越过偏院门口那顶软榻,落在软榻上那个浑身是血、面如死灰的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已经不再笑了。她的脸上糊着赵明远喷出来的血,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滚出来,在血痕上冲刷出两道白印。她的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鹿溪收回目光,扫了一圈跪在面前的三个人。
“东璃国没人能挡本座的路。”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法盘残片,在手里翻了翻。残片的一面刻着“四象困龙”四个字,另一面刻着布阵者的名字——王、李、赵三家的印记都在上面。
她把残片随手扔在地上,碎瓷片弹了两下,滚到了王元盛的膝盖旁边。
“堵路的,自己搬开。”
王元盛浑身一震,连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就跑。李观澜跟在他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赵明远跪在地上多犹豫了三秒,也爬起来跑了,跑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甬道上只剩沈鹿溪、顾衍之和周正源。
远处传来软榻翻倒的声音和丫鬟们的尖叫声——沈明珠晕过去了,从软榻上滑下来,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流了一脸。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抬起来往内院跑,软榻被扔在原地,锦被上沾满了血和灰。
沈鹿溪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些人慌慌张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了一下,金色的光幕自行展开。这一次没有缓慢的过渡,直接炸开了一整面光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沈鹿溪一眼就扫完了。
“二阶权限完全解锁。玄学排名动态更新功能已激活,敌方战力追踪功能已激活。下一阶段解锁条件:接触‘背叛者’相关线索。进度:0%。”
“附加提示:卷3将触发‘背叛者的名单’剧情线。建议宿主尽快离开东璃国境内,前往无归海方向。”
沈鹿溪盯着“建议宿主尽快离开东璃国境内”这行字看了两秒。
天道宝鉴在催她走。不是建议,是催。这东西有自己的意志,而且它知道一些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她伸手把书房台阶上那个茶杯捡起来——刚才放在那里的,杯里的茶已经泼了,杯壁上还沾着几滴茶渍。她把茶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她把茶杯放回台阶上,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