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源回来的时候,朱砂还没放下,就被沈鹿溪叫进了书房。他手里还拎着那包朱砂,进门看见桌上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模糊了笔画。顾衍之坐在书桌对面,手里捏着一块磨条,正在砚台里慢慢磨墨,磨得很慢,墨汁浓稠得像漆。
“把这张单子抄三份,”沈鹿溪把那卷帛书推过来,“一份送皇帝,一份贴公会门口,一份挂在沈府大门外。”周正源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名字,目光扫过第一行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扫到第二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扫到第三行的时候手里的朱砂包啪嗒掉在了地上,红粉末从纸包里渗出来,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裴……裴长空?”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细,“师父,这上面写的是裴长空?前任会长?”
沈鹿溪没回答,低头继续画符。周正源把帛书举到灯下看了又看,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开了染坊。裴长空三个字写得很清楚,用的是楷书,一笔一划,没有什么歧义。名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代号信鸽,隶属天澜王朝国师玄清子直属情报网,罪责——向东璃国境外传递S级以上修士情报,累计造成东璃国玄学机密外泄二十余次。周正源的手指开始发抖,抖得帛书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鹿溪,又看了一眼顾衍之,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句:“师父,这……这要是真的,公会就得翻天了。”
“谁说不是真的?”沈鹿溪笔尖在符纸上稳稳当当地走完最后一笔,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天道宝鉴给的名单,你要不要找天道去对质?”周正源闭嘴了。他把帛书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弯腰捡起地上的朱砂包,拍了拍灰,放在桌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去哪?”沈鹿溪问。
“抄单子。”周正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鹿溪喊住了他,让他先把传讯符阵准备好。周正源愣了一下,传讯符阵是公会用来向全境发布紧急通告的,上一次启动还是十五年前,那次是有境外S级修士入侵。启动一次耗费巨大,十二枚传讯符同时点燃,灵力的消耗相当于一个B级修士全身修为的三成。周正源想问为什么,但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表情,没问,转身去准备了。
沈鹿溪重新拿起笔,在帛书最后面加了一行字。笔尖落在帛书上的时候,天道宝鉴震了,不是识海里那种震动,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震动,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响,杯里的茶水荡出了细密的涟漪。金色光幕从她眉心自行弹出,这一次没有慢慢铺开,是直接炸开,光幕上的字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粗,都亮。
“天道裁决令——由天道背书向全大陆发布诛杀令。是否发布?发布后背叛者联盟全员将被天道标记,标记期间背叛者无法隐藏灵力波动,位置信息实时公开。背叛者击杀者可获天道功勋,功勋可兑换灵力、法宝、功法、寿元。”
光幕下面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一个“否”。沈鹿溪看了一眼,伸手点了“是”。她的指尖碰到光幕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高,最后冲出了书房,冲出了偏院,冲出了沈府,冲上了东璃城的天空。
天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的亮,是突然亮的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比太阳还大一万倍的灯。金光从东璃城上空炸开,铺满了整片天际,把云层照成了透明的,把城里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照得纤毫毕现。
城里的人全出来了。卖包子的扔了笼屉,买菜的了扔了篮子,茶馆里的客人扔了茶杯,所有人同时仰起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圆了。屋顶上、街道上、树上、墙头上,到处是抬头望天的人。天上开始出现金字,不是一行,是几十行同时浮现,排列整齐,像一篇文章被写在了苍穹之上。
“天道裁决:背叛者四十四名核心成员。罪名——弑天。罪证——已收录天道宝鉴,不可辩驳。天道宣判:诛。”
金色的大字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滚动,一行接一行地往下翻。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所属势力和罪责简述。东璃城的人看见了自己认识的名字——王元盛、李观澜、赵明远,还有些人是公会的中高层,平时走在街上被人尊称一声“大人”,此刻他们的名字被天道钉在耻辱柱上,挂在天上供全城的人瞻仰。最上面那一行最大最亮:“玄清子,天澜王朝国师,首恶。”“裴长空,东璃国前任护国玄师会会长,从犯。”
街上炸锅了。“裴长空?公会那个裴老?”“不会吧?裴老怎么会是背叛者?”“天道宝鉴说他是,天道会撒谎吗?”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整条街。有人在喊“我不信”,有人在喊“天哪”,有人在喊“快去看公会门口”。喊着喊着,人群开始往公会方向涌,像潮水一样。
玄师公会的大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公会的玄师们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有人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裴长空是公会的太上皇,是他们的老会长,是东璃国玄学界的定海神针。现在天道说他是背叛者,要诛他,那公会该怎么办?听天道的,还是听裴长空的?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裴长空没有出现。他的府邸大门紧闭,门口的两个护卫也不见了踪影,大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金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有人说裴长空已经跑了,有人说他还在府里,有人说他已经被天道宝鉴镇压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去敲门验证。
沈鹿溪站在偏院的书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天上的金字。金色光幕还没有收,天道宝鉴又弹出了一条补充公告:“诛杀令生效期间,任何人击杀背叛者可获天道功勋。功勋兑换表:击杀核心首脑玄清子——可兑换SS级功法一部、寿元三百年、SS级法宝一件。”
东璃城再次炸锅。SS级功法,寿元三百年,SS级法宝——这些东西放在以前,连做都没人敢做,现在天道说杀了那个叫玄清子的人就能换。街上有人开始磨刀了,不是因为他们跟玄清子有仇,是因为那个兑换表太诱人了,诱人到让人忘了害怕。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坐在书桌对面的顾衍之。顾衍之的手臂在衣袖里隐隐发光,封印上的暗红色光纹在天道宝鉴的金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抬头看着沈鹿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要的不是单打独斗?”
沈鹿溪靠在书桌上,双手抱胸,看着窗外满天的金光。街上的人群还在涌动,公会门口的对峙还在继续,裴长空的府邸大门还紧闭着。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帛书,帛书上最后一行字是她刚才加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诛杀令生效期间,任何人不得包庇、藏匿、协助背叛者。违者同罪。”
“本座要天道帮本座宣判。”沈鹿溪把帛卷起来,用绸带扎好,递给站在门口的周正源。周正源接过帛书,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偏院。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前院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让家丁备马。
顾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周正源的背影消失在沈府大门外。街上的人群还在往公会方向涌,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刀,有人空着手但眼神比拿刀的还凶。
有人把公会门口的石狮子砸碎了一只。
沈鹿溪弹了弹袖口沾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