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空的首级在城门上挂了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过了无归海。背叛者联盟有自己的一套传讯网络,比东璃国官方的快得多——裴长空脑袋上的血还没滴完,天澜王朝国师府的密室就已经炸了锅。四十三道传讯符同时亮起,虚影挤满了密室,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来回踱步,吵成一锅粥。王元盛的声音最大,他腰上还缠着昨晚被反噬震伤的绷带,脸白得像纸,但嗓门一点不小:“裴长空死了!被砍头挂城门上了!天道诛杀令是真的!真的!”他反复强调“真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观澜的声音从另一道传讯符里冒出来,阴恻恻的:“我们怎么办?等死?”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吵得更凶了。有人说投降,有人说躲起来,有人说杀回去——说杀回去的人是赵明远,他嘴角还挂着被反噬时咳出来的血痂,声音嘶哑但态度坚决:“沈鹿溪再强也是一个人,我们四十三个人分散在玄天大陆各地,她找得到吗?”
“找得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密室正中央最大的那道传讯符里传出来,密室里瞬间安静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四十二道虚影同时噤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玄清子的虚影在密室正中央凝聚成形。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袖口绣着天澜王朝皇室的暗金色徽章。他的虚影比其他人凝实得多,细致到能看见他胡须的分叉,像本人就站在密室里。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道虚影,在赵明远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天道宝鉴二阶解锁后,背叛者联盟全员被天道标记。她的位置信息实时公开,你们的也是。”
密室里再次安静。这次不是被按了暂停键,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赵明远的虚影晃了一下,像要散了。王元盛的脸从白变成了青,李观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玄清子等了几息,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然后开口:“无归海。上古遗迹,遗迹里有上古阵法可以遮蔽天道标记。所有人分头出发,十日内抵达遗迹集合,过期不候。”说完虚影便散了,不给任何人提问或反驳的机会。
沈鹿溪截获这段传讯的时候正站在裴长空的书房里。书房在裴府最深处,门锁了三道,窗户用铁条焊死了,墙上挂着各种玄学法器,每一件都在微微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沈鹿溪一符炸开门锁走进来的时候,那些法器同时熄灭了,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从裴长空的私人物品里翻出了那枚传讯符。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着背叛者联盟独有的暗纹。她用灵力激活玉牌的时候,密室里的所有对话、所有虚影、所有人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四十三道虚影,四十三张脸,四十三个声音,她一个不漏地看完了听完了。玄清子的虚影散掉之后,玉牌暗了。
沈鹿溪把玉牌收进袖子里,转身对门口的周正源说:“回宫,面圣。”周正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沈鹿溪已经走出去了。
皇帝在御书房见的她。没有百官,没有太监,连门口的禁军都被支开了。皇帝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新串的,上一串在金殿上断了。听沈鹿溪说完无归海的事,他没有犹豫,把佛珠往桌上一放,摊开了一张海图。
“玄铁战舰,东璃国最好的。”皇帝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三下,位置是东璃国东海岸最大的军港,“有三艘,朕全调给你。每艘配备一百名玄师,兵部最好的。舰上物资够用三个月,你要多久?”
沈鹿溪看了一眼海图:“不知道。”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问,提起朱笔在海图上画了三道红圈,把圣旨递给门口的禁军:“传朕的旨意,玄铁战舰即刻起锚,所有人员两个时辰内登舰完毕。”禁军接过圣旨跑出去了。
沈鹿溪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皇帝在身后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她没回头,走出去了。
东海岸军港,三艘玄铁战舰一字排开。船身通体漆黑,甲板上铺着铁灰色的木板,船舷两侧各装了三门灵力炮,炮口用青铜铸成,刻满了符文。舰队的旗舰叫“破浪号”,船首像是一只展翅的金雕,金雕的眼睛镶着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百名玄师已经在甲板上列队完毕,清一色的玄青色战袍,腰悬短刀,胸口别着公会的银纹徽章。站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
沈鹿溪登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她从跳板上走过去,玄色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墨玉簪上的穗子被风吹起来缠在了头发上,她伸手解开,继续走。顾衍之跟在后面,白衣服海风里飘,手臂上的封印在袖子里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衣料映在他脸上。周正源走在最后面,手里捧着沈鹿溪的行李——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大包朱砂,他抱得很紧,怕掉海里。
登舰后沈鹿溪站在船首,看着水手们解缆绳起锚。三艘战舰缓缓离开码头,船尾拖出三道白色的浪花,浪花在军港的水面上扩散,撞在码头的石壁上,碎成一片白沫。桅杆上的帆升起来了,帆布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东璃国的国徽——一只展翅的玄鹤。海风把帆吹得鼓了起来,船速越来越快,军港的轮廓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她袖中的传讯符震了一下。那枚从裴长空书房找到的黑色玉牌,此刻在她袖子里发出嗡嗡的震动,像一只被惊动的马蜂。沈鹿溪把它掏出来,玉牌表面的暗纹正在发光,光从纹路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她掌心里投下一片细密的网格。
灵力从玉牌中涌出,在她面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道虚影。
玄清子比传讯符里的虚影更凝实,几乎像真人站在她面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灰白色的道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虚影没有风。他看着沈鹿溪,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嘴角画了一条线。
“沈九劫。”他喊的不是沈鹿溪,是她前世的真名。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喊一个老朋友。
沈鹿溪看着他,没有回话。
“前世你死在劫雷下,这一世死在无归海里。”玄清子的声音不急不慢,“老夫等你来送死。”说到“送死”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在,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掌拍过去。不是甩符,不是掐诀,就是抬手一掌,掌心带着金色的灵光。这一掌拍在玄清子的虚影上,虚影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一块石头,从中间荡开一圈涟漪,然后碎了。碎得很干脆,从头顶裂到脚底,裂成两半,两半裂成四块,四块裂成无数光点,被海风吹散了。
光点飘散的时候,玄清子的声音从那些碎片里传出来,飘飘忽忽的,像风中的回音:“无归海……等你……”
沈鹿溪对着已经在海面上飘散的碎片说了一句:“本座到了,希望你还能嘴硬。”声音不大,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但碎片里有灵力残留,玄清子应该能听见。应该。
破浪号驶入了深海区域,岸上的东璃城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灰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以下。四面全是水,蓝色的,深不见底,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身上,溅起的白色泡沫被风吹到甲板上,在铁灰色的木板上留下一片片湿痕。
三艘战舰保持着阵型,破浪号居中,另外两艘一左一右,像三把并排的刀切开了海面。桅杆上的瞭望手拿着铜制的望远镜朝东边看,那边是无归海的方向——海水的颜色已经开始变了,从深蓝色变成了墨绿色,墨绿色又变成了灰黑色,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海底,把光都吸走了。
周正源站在沈鹿溪身后,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袱。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晕船,是紧张。他从来没有出过海,更没有去过无归海。无归海在玄师们的口口相传中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海里有凶兽,有禁制,有上古战场留下的阵法残骸,随便碰上一样都够人喝一壶的。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了,“我们就这么去了?”
沈鹿溪看着前方海天交界处那道灰黑色的线,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一根手指弹掉了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是从裴长空书房带出来的,在袖口上蹭了一路,蹭成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弹掉之后袖口干净了,但弹灰的动作让袖子翻起来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道跟顾衍之封印同源的灵力烙印。
海风把桅杆上的帆吹得啪啪响,深蓝色的帆布上画着的玄鹤像是要飞起来。船首的金雕雕像在阳光下反着光,两只红宝石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水手们拉紧了缆绳,甲板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没人说话,只有风、浪和帆布的声音混在一起。
顾衍之站在沈鹿溪另一边,手臂上的封印在衣袖底下隐隐发烫。他从袖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暗红色光芒,又看了看前方的海面。灰黑色的海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太深了看不清,但偶尔会有一道暗光从海底透上来,像一只眼睛闪了一下。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光。
船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擦过,刮得船身微微震了一下。周正源脸色大变,手按上了腰间的符袋。瞭望手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前方发现不明光点,数量——很多。”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海天交界处灰黑色的海面上,确实有光点在闪。
不是一闪一闪的,是恒定不变的亮,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排灯笼。光点是白色的,但白色中透着青,像鬼火。
破浪号继续往前开,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船上的水手们开始交头接耳,周正源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了。沈鹿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两根手指捏着,没有点燃,只是捏着,符纸在指尖微微发热。
船首的金雕雕像掠过了一团雾气,雾气是灰色的,浓得像浆糊,从海面上蒸腾而起,把三艘战舰都罩了进去。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的声音。
然后船身猛地一震,停了。
不是触礁,是停了。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了,纹丝不动,海浪拍在船身上溅起的泡沫都停了半拍。
雾气里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瓮声瓮气的,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来者——何人——”
周正源腿一软差点跪了,被顾衍之一把拽住。
沈鹿溪把符纸收回了袖子里,对着雾气中央说了一个字:“滚。”雾气翻滚了几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船身猛地一沉又浮了起来,继续往前开。雾气散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三艘战舰通过。
顾衍之偏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她看着前方的海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船底的刮擦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海水的颜色从灰黑色慢慢变回了墨绿色,光点也看不见了,前方海天交界处出现了一线黑色的轮廓——不是岸,是岛。岛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岛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土,全是黑色的岩石,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
沈鹿溪眯着眼盯着那座岛。
就是这里。玄清子说的上古遗迹,背叛者联盟的藏身之处,前世陨落真相的埋藏之地。她把袖子里的符纸重新摸了出来扣在掌心,符纸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