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把手掌贴上了石碑。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触碰,是整只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掌心紧紧压在石碑光滑的表面上。石碑内部的暗紫色光芒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她的掌心,像铁屑被磁铁吸引,石碑表面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她掌心的皮肤滋滋作响。她没有缩手。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掌心,再从掌心渗入石碑——不是试探,是灌注,像往一个干涸的池塘里倒水,能倒多少倒多少。
石碑亮了。不是局部亮,是从顶部到底部全部亮起来,暗紫色的光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金白色,九丈高的碑身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在这道光的照耀下活了过来——画中那些被雷电劈中的小人开始移动,手指在抽搐,嘴巴在张开又合上,无声地尖叫。沈鹿溪没看壁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碑面上浮现出来的文字,不是之前那五行,是完整的全文。
碑文在金色光芒中逐字显现,每一笔都像有人正拿着刀在现场雕刻,笔画边缘还带着石粉崩裂的痕迹。沈鹿溪一行一行地读下去,每读一行,她的灵力就被石碑吸走一分,但她没有停。
“天道立规。混沌初开,天地分判。天道为纲,万界为目。纲举目张,秩序乃定。”开头四句,像经文。后面紧跟着禁令——“禁令一:修士修为不得突破圣主境巅峰。禁令二:修士不得窥探天道本源。禁令三:修士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天劫执行。”三条禁令,每条禁令后面都跟着处罚措施,措辞冰冷如铁——“触禁令一者,九重雷劫处刑,形神俱灭。触禁令二者,剥夺修为,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修行。触禁令三者,同罪。”
沈鹿溪的目光在最前面那条上停了一瞬。九重雷劫。形神俱灭。她前世承受的就是这个,九道劫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她从万界之巅劈进了荒村柴房里。她以为那是天劫,是修士修行路上必须渡的劫。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劫,那是刑。天道的刑罚。
碑文继续往下展示。
“天道灭杀令执行记录:第一纪,修士三人,触禁令一,处刑完毕。第二纪,修士七人,触禁令一,处刑完毕。第三纪——此处内容被抹除,无法读取。”后面还跟着几行记录的概要,但她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因为碑文末尾忽然浮现出了一行她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的东西。
那不是上古铭文,是她的笔迹。她前世的笔迹。
沈鹿溪写字有一个习惯,写“心”字的时候心字底的那一点会写得特别重,重到墨水会洇开一个小圆点。这个习惯她前世有,今生也有,从来没有改过。碑文末尾那行小字里的“心”字,点就特别重,重到那个小圆点在金白色的光芒中格外刺目。
“与我同罪者——顾衍之。”
沈鹿溪的手从石碑上弹开了。不是她自己拿开的,是石碑把她的手弹开的,石碑表面的金白色光芒猛地炸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人摸了脸之后恼羞成怒,一巴掌把她的手拍了下去。她的手掌被弹开之后,掌心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但她没看自己的手,她转头看顾衍之。
顾衍之也看见了。
他站在她身侧,手臂上的封印在这道金白色光芒的照耀下亮得刺眼。暗红色的光纹从他衣袖底下透出来,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条手臂,像某种神秘刺青。他看着碑文末尾那行字,“顾衍之”三个字不是上古铭文,是楷书,是他今生用的名字,是他在东璃国驿馆的登记册上签过无数次的名字。这个名字此刻被刻在一块上古石碑上,刻在她前世的笔迹里。
“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也是天道灭杀令的目标?”
沈鹿溪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前世为什么会把顾衍之的名字刻在这块石碑上?她为什么会说顾衍之跟她同罪?顾衍之犯了什么禁令?他体内封印着诛劫剑,诛劫剑是用劫雷之力铸造的,劫雷之力是天道的杀招——他用肉身封印天道的杀招,这算不算“干预天劫执行”?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但表面上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盯着顾衍之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把手按在了石碑上。这次石碑没有弹开她,可能因为这次她用了更多的灵力,也可能因为石碑已经认出了她,知道她是谁。
但碑文没有继续浮现,那行“与我同罪者——顾衍之”还在末尾发着光。
周正源在石碑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敢打扰沈鹿溪。他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事不能被打断,所以他选择闭嘴,在石碑周围绕圈警戒。他绕了七圈,绕到第八圈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石板。那块石板跟周围所有的石板都不一样——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形状一样,但踩上去的脚感不一样。别的石板踩上去是实的,硬的,纹丝不动。这块石板踩上去是虚的,软的,像踩在一块薄木板上面,底下是空的。
石板下沉了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像一把生锈的锁被人强行拧开。
遗迹深处传来轰鸣。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塌,从近处传到远处,传到看不见的黑暗中。轰鸣声中,石壁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是从中间向两边平滑地分开,像两扇巨大的石门被机关推开。石门的厚度超过一丈,推开的过程中扬起了铺天盖地的灰尘,灰尘在金色光芒中飞舞,呛得周正源连打了三个喷嚏。
石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有光,不是遗迹里那种暗紫色的妖光,是正常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烛火。光是从甬道尽头的一间石室里透出来的,石室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烛台、书架,甚至还有一张铺着褥子的床。有人住在里面。
沈鹿溪把脚从甬道口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敞开的石门,背对着石碑。灵力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准备随时出手。顾衍之走到她左手边,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封印的光芒在他手臂上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周正源从腰间抽出三张符扣在掌心,手在发抖,但他的站位没有错——他站在沈鹿溪的右后方,最利于掩护也最利于撤退的位置。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四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地上汇成一片,像远方的雷声,闷闷的,沉沉的,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回声。
第一个人从甬道尽头的石室里走了出来。白发,白须,灰白色的道袍,面容清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都一样长,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又像一个在舞台上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子。玄清子。
沈鹿溪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前世。那时候这张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胡须还没有这么白,眼神还没有这么浑浊。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仰慕和崇拜,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赠给他的掌门信物,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弟子玄衍,必不负师父所托。”四十三年。从跪在她面前到站在她的对立面,用了四十三年。
玄清子身后的甬道里涌出了更多的人,四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大陆不同国家的服饰,说着不同口音的官话。他们从甬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还在互相推搡,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发青,有人手里攥着武器但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玄清子走得越来越近,在距离沈鹿溪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身后的四十二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像一群受惊的羊终于挤到了羊圈的角落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没人敢往前多走一步。
玄清子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清脆,响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他看着沈鹿溪,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石碑上又从石碑上移回她脸上,像在欣赏一副画。
“沈九劫,”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竟然带着笑意,“你终于来了。”沈鹿溪没说话。他继续说——“石碑上的字,是你前世亲手刻的。你不记得了?”沈鹿溪的目光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去看石碑,没有去看那行“与我同罪者——顾衍之”,没有去看自己前世的笔迹。她只是看着玄清子,看着他脸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本座不记得的事多了,”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石板里,“你替本座记着就行。”玄清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正源站在沈鹿溪身后,手里的符纸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着甬道口涌出的那四十几个背叛者联盟成员,又看了看玄清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烛火从石室里透出来,在甬道口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光里有飞蛾在扑腾,一下一下地撞在烛火上,翅膀被烧焦了也不肯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