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刚拐进七里屯村口,周二狗就指着前面喊:“在那儿!村委会院里!”
村委会门口停着两辆沾满泥浆的摩托车,五六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脖子上挂着条褪色的金链子,正是刘老三。
耿直的车刚停稳,刘老三就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耿师傅是吧?”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们到处讲课,挺忙啊。”
耿直没下车,摇下车窗:“有事说事。”
“痛快!”刘老三拍拍手,“我们哥几个呢,也是搞维修的。你们这到处讲课,把活儿都揽走了,我们吃什么?”
秀兰在后座冷笑一声:“铁冷人心不能冷,你们这心倒是够冷的。”
刘老三脸色一沉:“老太太,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怎么没份儿?”苏晴推门下车,手里拿着登记册,“我是卧牛村村长,这位是我们村的技术调解组。你们堵在七里屯村委会门口,影响村里正常工作,我倒要问问,谁给你们的权利?”
刘老三被噎了一下,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三哥,跟他们废什么话。”
耿直这才下车,从后腰抽出那柄竹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想要什么?”
“简单。”刘老三重新堆起笑,“你们讲课,我们收点‘技术指导费’。也不多,一场五百。你们讲十场,我们抽五场,怎么样?”
铁蛋从另一辆车跳下来,手里拎着个扳手:“你他妈做梦!”
“小孩儿别插嘴。”瘦高个瞪眼。
耿直没理他们,走到村委会门口,看了眼被踩扁的竹铭牌——那是小莲昨天挂上去的讲师团标识,现在竹片裂成三截,上面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滚”字。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谁踩的?”
刘老三哼了一声:“风刮的呗。”
“风能刮出刀刻字?”耿直把竹牌递给小莲,“收好,证据。”
小莲默默接过去,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密封袋装好,全程没看刘老三一眼。
“耿师傅,”刘老三往前走了两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那套东西,我们也会。不就是教人修修农具、搞搞小发明吗?我们能教得比你们更好,价钱还便宜。”
耿直终于转过身,盯着他:“你们会教什么?”
“多了去了!”瘦高个抢话,“拖拉机改装、水泵维修、电路接线……”
“那行。”耿直打断他,“下周三,卧牛村工坊公开课,讲储能井防水改造。你们来,现场演示。要是真比我教得好,以后讲师团你们带队,我一分钱不要。”
刘老三愣住了。
苏晴也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怎么,不敢?”耿直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不敢就滚,别在这儿挡道。”
瘦高个急了:“三哥,答应他!咱怕什么?”
刘老三盯着耿直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下周三是吧?我们准时到。”
“带着你们的工具。”耿直补充,“别拿些破烂糊弄人。”
“放心!”刘老三一挥手,几个手下跟着他上了摩托车,“走!”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周二狗这才敢凑过来:“耿师傅,你真让他们来啊?那帮人……”
“我知道。”耿直看了眼村委会里面,“老支书在吗?”
“在里头呢,气得够呛。”
耿直点点头,对苏晴说:“你们先进去,我跟小莲说点事。”
等其他人进了院子,耿直把小莲拉到车后。
“那竹牌,你按原编号再做一份。”他压低声音,“但内容改改,写上‘储能井防水改造培训方案’,标注是下周的机密项目。做得像一点,像不小心泄露的那种。”
小莲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疑问。
“我们不去。”耿直说,“但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去。”
小莲懂了,点点头。
“还有,”耿直继续说,“让铁蛋这几天带着阿黄,沿着咱们原定的讲课路线多走几趟。脚印留明显点,工具包也故意落点痕迹。”
“钓鱼?”小莲终于开口。
“对。”耿直看向村外那条土路,“看看谁上钩。”
两人回到院里时,老支书正拍桌子:“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就敢来威胁!”
苏晴在劝:“您消消气,耿师傅有安排。”
耿直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个本子:“老支书,七里屯想搞养殖合作社的事,我们研究过了。技术上没问题,但得先解决两个事。”
老支书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你说!”
“一是能源。”耿直翻开本子,“养殖场通风、保温、饲料加工都要电。你们村现在电网负荷已经满了,得自己搞点补充。”
“二是防水。”苏晴接话,“我们看了地形,你们村东头那片洼地适合建场,但雨季容易积水。储能井的防水技术正好能用上。”
老支书眼睛亮了:“能行?”
“能行。”耿直合上本子,“但得等下周。”
“等什么?”
“等鱼咬钩。”耿直笑了笑,“咬稳了,咱们才能收网。”
从七里屯回来已是傍晚。
工坊里,小莲坐在工作台前,用刻刀仔细地在竹片上刻字。铁蛋蹲在旁边看:“莲姐,你这手艺真绝了,跟原来那块一模一样。”
“不一样。”小莲头也不抬,“这块多了几个标记。”
她刻完最后一笔,吹掉竹屑,把竹牌递给耿直。
耿直接过来看了看——竹牌背面,用极细的线条刻了个不起眼的波浪纹。
“这是什么?”
“防伪标记。”小莲说,“我爹以前做木工,每件活儿都留暗记。这波浪纹只有对着光斜着看才能发现,扫描也扫不出来。”
耿直把竹牌举到灯下,果然看到隐约的纹路。
“聪明。”他把竹牌装进信封,“明天让周二狗‘不小心’掉在刘老三常去的修理铺门口。”
阿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刚焊好的小铁盒,比划着手势。
铁蛋翻译:“强哥说,夜视阵列装好了,今晚就能用。”
耿直点头:“盯紧点。尤其是野地那边。”
夜深了。
工坊二楼的监控室里,六块屏幕亮着微光。其中三块显示着七里屯村外的几个关键位置——那是耿直让铁蛋故意留下痕迹的地方。
凌晨两点十七分,中间那块屏幕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耿直立刻坐直身体。
黑影猫着腰,手里拿着个东西,在野地里慢慢移动。月光下,能看清那是台金属探测仪。他在几个位置反复扫描,最后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个小设备。
“打印机。”小莲低声说。
黑影真的拿出了一台便携式打印机,接上电源,在野地里打印出几张纸。他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又掏出手机拍照。
耿直放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出纸张上的图表格式,正是小莲伪造的那份“储能井防水改造培训方案”。
“上钩了。”耿直冷笑。
黑影拍完照,开始在地上挖坑,似乎要埋什么东西。
耿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科长,还没睡吧?……对,有情况。需要县网信办备案一份图纸……对,虚假信息源。图纸编号我马上发你。”
挂掉电话,他看向屏幕。
黑影已经埋好东西,正用脚把土踩实。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小莲调出另一个摄像头的画面——黑影沿着小路往邻村方向去了。
“要跟吗?”铁蛋问。
“不用。”耿直关掉屏幕,“他知道我们在看。这是试探。”
“那我们还按计划来?”
“按计划。”耿直站起身,“但得加点料。”
他走到工坊墙边,那里已经拉起了钢丝网,上面挂着各种废旧继电器和弹簧片。这是前几天他开始搭的“动作波形捕捉器”,本来只是想记录些振动数据。
但现在,他有了新想法。
“铁蛋,去跳绳。”他说,“秀兰婶,麻烦你拍被子。阿强,模拟手摇发电。”
三个人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钢丝网上的弹簧片开始微微震动,继电器指示灯忽明忽暗。示波器屏幕上,三条波形曲线跳动着。
耿直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熟悉——就像牛犁地时的步伐,像扬谷机摆臂的频率,甚至像阿黄追鸡时那种急促的折返。
三条波形在屏幕上慢慢重叠。
最后,竟然合成了一条稳定的、低频率的正弦波。
工坊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耿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咱们的力气……本来就能发电。”
他转过身,眼里有光:“只是以前,没人听懂它的语言。”
窗外,阿黄趴在屋顶,耳朵动了动。
它嘴里叼着半截烧焦的电线头,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夜还长。
网才刚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