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背叛者被押上破浪号甲板的时候，天边正好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整片无归海染成了一锅番茄汤。那人是赵明远，裴长空的门生，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双手被灵力锁链绑在身后，被两个玄师押着踉踉跄跄走过跳板，脚在跳板上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海里。沈鹿溪站在船首，看着赵明远被押进底舱，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炸开的震，是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像远方闷雷一样的震，震得她眉心发烫，烫得像贴了一片烧红的铁。
天道宝鉴的金色光幕自行展开了，不是在她面前，是在天上。整片无归海的上空都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云层被金光穿透，海水被金光映透，连海底深处的鱼都被惊得四处乱窜。东璃国舰队的船员们集体仰头看着天上那行金色大字，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天道诛杀令已完成。背叛者联盟四十四名核心成员，已伏诛四十四名。完成度：百分之百。天道宝鉴三阶权限解锁。”
沈鹿溪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两下。三阶，终于三阶了。从二阶解锁到现在过了不到十天，但感觉像过了十年。她的目光扫过光幕上的新功能介绍，一行接一行地往下读。三阶的新功能比二阶实用得多，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是真正能用来打仗的东西——全大陆实时玄力扫描，可追踪敌方战力、锁定目标位置、评估威胁等级，扫描范围覆盖玄天大陆和瀚海大陆全域，也就是东西两块大陆加在一起，所有修士的灵力波动都在这个功能的监控之下。她伸手点了一下光幕上的启动按钮。
光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灵力地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绿色是友方或中立，红色是敌对，黄色的正在交战，灰色的已经死亡。她一眼扫过去，西边的玄天大陆上光点最多最密，像一大片发光的虫群；东边的瀚海大陆上光点稀疏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主要集中在几座大城市周围。她的目光在光幕上移动，从东璃国扫到天澜王朝，从天澜王朝扫到无归海更深处。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比红色更深更浓更暗，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
暗红色的光点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它们的位置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一个在天澜王朝皇宫深处，灵力波动强度标注为“超S级，威胁等级：未知”；一个在无归海更深处、比她目前探索过的区域还要往东三百里的地方，标注一模一样；还有一个——在东璃国境内。东璃国。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她以为已经没有威胁的那个地方。暗红色光点标注的位置是东璃国皇宫正下方，地底深处，灵力波动强度比前两个弱一些，但也是“超S级”，威胁等级同样是“未知”。
沈鹿溪盯着东璃国皇宫下方那个暗红色光点看了几秒。她在东璃国住了十五年，在金殿上劈过雷，跟皇帝喝过茶，从未感应到皇宫底下有任何灵力波动。要么是那个东西藏得太深了，深到她的灵识扫不到；要么是那个东西一直在沉睡，直到今天才被什么东西唤醒。她把光幕上的暗红色光点一个一个记住位置，然后关掉了光幕。金光散去，晚霞重新露了出来，海面上的橘红色比刚才更深了，深得像掺了墨。
周正源跪在甲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可能是因为腿软，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道金光太亮太刺眼，也可能是因为沈鹿溪站在船首看着光幕时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场——不是灵力压迫，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方的敌人，那个人还没来，但气场已经把周围的空间填满了。
“师父，”周正源的声音沙哑，嗓子在刚才的战斗中喊劈了，“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沈鹿溪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看向西边，那是回东璃国的方向。夕阳正在那个方向缓缓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然后她转头看向北边，那是天澜王朝的方向，海面在那一边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玻璃。天澜王朝，玄天大陆的霸主，万界最强帝国的称号不是白叫的。玄清子虽然死了，但他只是背叛者联盟的首脑，不是最终的源头。天道宝鉴说“背后另有主使”，那主使还在，还在天澜王朝的皇宫深处，灵力波动超S级，威胁等级未知。那才是她要找的人——不是棋子，是下棋的人；不是刀，是握刀的手。
“天澜王朝。”沈鹿溪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站在她身后的周正源和顾衍之都听见了。
顾衍之靠在船舷上，左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封印，封印的光芒在海面上暗了下来，暗红色的光纹只在皮肤底下偶尔闪一下，像一只快没电了的灯泡。他看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条灰黑色的线，那一边就是天澜王朝——他出生的地方，他被当成容器的地方，他被家族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东璃国的地方。
天澜王朝。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回去。
沈鹿溪从船首走下来，走过跪在甲板上的周正源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正源抬起头，看见沈鹿溪用下巴朝底舱的方向指了指。
“底舱还有位置。”
周正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底舱还有位置，是留给接下来要抓的人的。不是背叛者联盟的余党——联盟已经没了，所有人死的死抓的抓，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剩。底舱是留给接下来在天澜王朝要面对的那些人的。沈鹿溪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牌，激活了它。玉牌上背叛者联盟的标记已经彻底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标记——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剑，是诛劫剑的轮廓，剑身上刻着一个“三”字，代表天道宝鉴三阶。她把玉牌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回顾衍之手里。“拿着。以后你来保管这个。”
顾衍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牌，玉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枚玉牌意味着什么——背叛者联盟的传讯网络现在归他管了，这块玉牌可以联络玄天大陆和瀚海大陆的上百个势力，可以调动东璃国的舰队，可以直接向皇帝传讯。沈鹿溪把这枚玉牌给了他，不是因为他需要它，是因为她懒得管。但顾衍之知道不是，她懒得分出精力来处理这些琐事才是真相。
远处的海面上，东璃国舰队的三艘战舰已经重新编队完毕，破损的两艘护卫舰经过抢修勉强能航行，船尾的裂口被木板和麻绳临时堵住了，一瘸一拐地跟在破浪号后面。桅杆上的瞭望手换了一个人，新换上去的那个年轻水手举着铜制望远镜往北边看，看了几秒忽然喊了一声：“陆地——北边有陆地！”
所有人涌到船舷边往北看。确实有陆地，不是岛，是大陆架，灰黑色的海岸线从西向东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海岸线上有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银河；码头上有船，大大小小数百艘，桅杆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那是天澜王朝的东海岸，玄天大陆最繁华的港口，天澜王朝对外贸易的门户。
沈鹿溪站在船首，眯着眼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晚霞在她身后烧成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余晖落在海面上，落在战舰的甲板上，落在她玄色的衣袍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船首一直拖到船尾。远处码头上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号角声在海面上回荡，一左一右两道回声撞在一起，交叠，错开，再交叠，像两只蝴蝶在打架。
顾衍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包糖炒栗子。栗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用指甲抠开一个，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又吐出来了。
沈鹿溪接过去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