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玄铁战舰驶入天澜帝都港口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比鱼还多。不是夸张,是真的多——黑压压的脑袋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港口外的大街上,挤得卖烤鱼的摊子翻了车,挤得拉货的骡马嘶鸣乱窜,挤得维持秩序的士兵被踩掉了好几只靴子。有人在喊“沈鹿溪”,有人在喊“SS级”,有人在喊“天道诛杀令”,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沈鹿溪站在破浪号船头,看着码头上那片人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八成,经过三天的海上航行,损耗的灵力补回来大半,但丹田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像没吃饱饭。顾衍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白衣在海风中飘着,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绷带还没拆,白色的布条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他的目光越过码头,越过人群,越过港口的仓库和货栈,落在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城墙上。天澜帝都的城墙比他离开时高了很多——也许不是城墙高了,是他矮了。三岁离开,十六岁回来,十三年间城墙没变过,是他的身高变了,视角变了,看城墙的心情也变了。他走的时候是被装在马车里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从帘缝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城墙和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现在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座城墙,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换了好几茬了,但灰白色的墙砖还是那些墙砖,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没变过。
周正源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名帖,名帖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歪着头从名帖侧面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师父,拜帖。大皇子的、二皇子的、三皇子的、兵部尚书的、礼部尚书的、还有——”他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天澜皇后的。”沈鹿溪接过那摞名帖随手翻了翻,大皇子的名帖用的是洒金笺,字迹工整,措辞谦卑,末尾盖着皇长子印;二皇子的名帖用的是碧玉笺,字迹潦草,措辞随意,末尾盖的是私人印章;三皇子慕君夜的名帖用的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清瘦,措辞简洁——“听闻沈姑娘抵达,慕君夜求见。今晚酉时,国宾馆偏厅。”最后那行“求见”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不是装饰,是强调。
国宾馆是天澜帝都最高等级的涉外住所,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里种着两棵比房子还高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沈鹿溪走进大门的时候,仆从们跪了一地,穿青衣的是洒扫的,穿蓝衣的是端茶倒水的,穿红衣的是管事的,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说了一大串欢迎词,沈鹿溪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穿过前院走进中院,中院有假山有鱼池有抄手游廊,鱼池里的锦鲤看见人影就聚过来,嘴一张一合的以为有人要喂食。她穿过中院走进后院,后院是她住的,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比前院的两棵还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顾衍之住进了东厢房。他把门关上,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画,画的是天澜王朝的山川地理图,笔墨精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注了名字。他的手指在那幅画上摸了一下,摸到了自己从小被关押的那座行宫的位置——天澜帝都西郊,距离皇城三十里,现在已经改成了皇家猎场。那个地方他三岁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他的身体记得,每根骨头每块肌肉每条经脉都记得那把剑从天灵盖插进来时的感觉。
沈鹿溪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之的手指还停在那幅画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画上缩回来了,缩进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你从来没说过,天澜皇帝是你父亲。”沈鹿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海港的泥沙,干了的泥沙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一碰就掉。“说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纸,“他会认我?还是会杀我?一个被当成容器的弃子,活着是浪费粮食,死了是浪费土地。我对他来说,连恨都算不上。”沈鹿溪没有接话,她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
酉时,慕君夜来了。他走的是侧门,不带随从,不带侍卫,不带任何排场,只身一人,连灯笼都没提。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国宾馆的院子里没有掌灯,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沈鹿溪第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第二眼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锋利,下巴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穿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编织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慕”字。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丈量过距离。他看人的样子也很随意,目光从沈鹿溪脸上扫过,扫到顾衍之脸上时停了一下,认出了他,但又像没认出一样移开了。
偏厅里只有三个人,沈鹿溪坐主位,顾衍之站她身后,慕君夜坐客位。仆从们上完茶就被沈鹿溪挥手赶出去了,偏厅的门关上了,窗户外面的银杏叶还在掉,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慕君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问沈鹿溪路上累不累、饭菜合不合口味、天澜的风土人情跟东璃国有什么不同。他看着沈鹿溪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姑娘,我父皇体内封印着上古魔物。你想查真相,我需要你帮我登基。”
沈鹿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意外。她没想到这个三皇子会这么直接,直接到连铺垫都省了,上来就把底牌全摊在桌面上。她喝了口茶,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她咽下茶水,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父皇体内封印着什么?”慕君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说了:“诛劫魔主。不是完整的魔主,是魔主的一缕残魂,封印在他丹田里。天澜皇室世代以自身为容器封印魔主残魂,从我曾曾曾祖父开始,传了五代,传到我父皇这里。但封印松了——不是因为父皇修为不够,是因为魔主快要完整了。魔主的其他残魂正在从各地汇聚,等到所有残魂聚齐的那天,魔主就会重生。”
沈鹿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诛劫——魔主。诛劫剑封印的是魔主的力量,天澜皇室封印的是魔主的残魂。剑和魂分离封印是为了防止魔主完整复活,但现在两者都在松动,剑在顾衍之体内震动,魂在天澜皇帝体内苏醒。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你父皇知道吗?”
慕君夜苦笑了一下:“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他相信天澜皇室的封印术天下无敌,相信魔主不可能挣脱,相信他的皇位稳如泰山。他不相信的,是他自己的儿子。”
沈鹿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大哥和二哥呢?”
“大哥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但他跟暗黑势力有勾结。”慕君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二哥平庸,不足为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鹿溪的眼睛,看的是茶杯里的茶叶梗,茶叶梗在杯中立着,竖得笔直,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沈鹿溪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想要什么?”慕君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冷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但他站得很稳。
“帮我登基。事成之后,天澜王朝所有资源听你调用。你要查天道灭杀令的真相,我帮你查;你要找背后操控天道的人,我帮你找;你要杀谁,我帮你杀。”沈鹿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动了一下。
慕君夜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拉开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叮叮当当地响,吹得沈鹿溪的头发飘起来几缕。银杏叶从门外飘进来,飘到桌面上,飘到茶杯里,飘到沈鹿溪的膝盖上。她把膝盖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子黄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好。”沈鹿溪说。慕君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消失。
沈鹿溪坐在偏厅里,手里还捏着那片银杏叶。叶子在她指尖转了两圈,叶柄在转动中折断了,叶片飘落到地上,落在青砖缝隙里,被夜风吹到了墙角。墙角堆着一小堆银杏叶,都是今天刚掉下来的,黄得很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