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夜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国宾馆的位置出发,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坊市,穿过一道宫门,直达天澜皇宫的侧门。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条街道都标注了名称,每一个坊市都标注了守军的换岗时间,连侧门上那把锁的形状都描述了一遍——铜锁,三斤重,钥匙在侧门守卫队长身上,那个队长是他的人。
“皇宫内部有三层禁制,”慕君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第一层是外围阵法,由禁军掌控,换防间隙有一炷香的空档。第二层是内廷护卫,由大皇子的亲信统领,这个人我可以支开。第三层是皇帝寝宫的封印阵法,只有皇帝本人能开启。”他抬起头看着沈鹿溪,“第三层我进不去,但你可以。”
沈鹿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的苦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茶杯。“你父皇体内的封印,多久需要吸取一次灵力?”慕君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秘密的那种变,是被揭开伤疤的那种变。他沉默了两息,说:“每月一次。从我十五岁开始,每个月十五,父皇会召我入宫,说是父子叙话,实则是抽取灵力维持封印。大哥和二弟也一样,他们每个月轮流被抽。天澜皇室三代单传,每一代只有三个皇子,不是皇室能生,是魔主封印需要三个血亲同时供灵。少一个都不行,多一个也没用。”
顾衍之站在偏厅门口。他没有参与对话,不是不想参与,是他从踏入天澜帝都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封印在跳,不是之前那种缓慢低沉的心跳式跳动,是急促的、慌乱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拼命找出口的那种跳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衣袖遮住了封印,但遮不住光。暗红色的光从衣袖底下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他把右手按在左腕上,用力按住,光暗了一些,但没有灭。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血腥味压了回去。
沈鹿溪正在跟慕君夜确认皇宫密道的最后一个拐角,忽然听见偏厅门口传来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像被人捂住了嘴巴发出的,但沈鹿溪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猛地转头。
顾衍之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他的肌肉在跟那股力量对抗,对抗不过就开始痉挛。五道劫雷气息从他身上炸开,不是之前那种丝丝缕缕的缠绕,是完整的、粗壮的、像五条暗紫色的蟒蛇从他体内窜出来,在他身体周围盘旋缠绕。暗紫色的剑意从他的胸口炸开,剑意凝成实质的气浪向四周扩散,气浪所过之处门窗碎裂,木屑飞溅,桌上的茶杯被震飞,茶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泼了一地。
周正源被气浪推得往后摔了个跟头,脑袋磕在椅子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慕君夜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同时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但他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看见了顾衍之手腕上暴露出来的封印纹路。
“诛劫剑!”慕君夜的声音变了调,“他体内封印着诛劫剑?这可是我父皇一直在找的东西!天澜皇室找了几十年,没想到就在——”
“闭嘴。”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慕君夜闭嘴了。
她已经冲到了顾衍之面前,蹲下来,右手一掌按在他的胸口。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灵力从她丹田中倾泻而出,金色的灵光从她掌心涌入顾衍之的经脉,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诛劫剑意在她灵力的压制下缩了回去,暗紫色的剑气从顾衍之的身体表面退回到皮肤底下,从皮肤底下退回到经脉里,从经脉里退回到封印之中。封印上的暗红色光纹在沈鹿溪灵力的安抚下慢慢暗了下去,从刺目的亮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五道劫雷气息也散了,像五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软塌塌地缩回了顾衍之体内。
顾衍之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微弱,微弱到沈鹿溪需要弯腰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父皇……在召唤诛劫剑……”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鹿溪的耳朵里,“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就在这时,国宾馆上空的夜色忽然亮了。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光,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反射出来的那种光,白得刺眼,白得瘆人。光从皇宫的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国宾馆,把院子里每一片银杏叶、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廊柱都照得像刷了一层白漆。
光凝聚成一道虚影,悬浮在国宾馆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院落。
天澜皇帝。
他的虚影比玄清子的大十倍,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大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在他的虚影面前像两棵小草。白发,白须,面容威严,龙袍加身,五爪金龙的图案在虚影的胸口闪闪发光。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正常的金色,是那种灵力修炼到极深境界后才会出现的金色瞳孔。他看着偏厅门口的顾衍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是父亲看见儿子时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笑,带着满足,带着贪婪,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得到释放的兴奋。
“衍之。”皇帝的声音从天上降下来,震得院子里的瓦片哗哗作响,“你终于回来了。带着诛劫剑回来见父皇,很好。”声音里没有一丝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欲望。他的目光从顾衍之身上移到沈鹿溪身上,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认出她,或者认出了但不在乎。
虚影在天上停留了不到十息就散了。白光从国宾馆上空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往皇宫的方向缩回去,缩得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夜色重新落下来,院子里的银杏树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青石板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一切恢复了正常,但刚才那短短十息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天澜皇帝知道诛劫剑在这里,知道顾衍之在这里,知道沈鹿溪在这里。他没有立刻动手,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在等——等封印彻底松动的那一刻,等诛劫剑自己从顾衍之体内飞出来,等他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沈鹿溪把顾衍之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全靠沈鹿溪架着他才没有重新滑下去。她把他扶进东厢房,放在床上,床板在顾衍之倒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周正源跟进来,手忙脚乱地帮顾衍之脱掉外衣检查伤势,纱布揭开后左肩上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血从裂口渗出来流了半条手臂。
沈鹿溪站在床边看着顾衍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嘴唇干裂起皮。他的手腕上封印的光纹已经完全暗了,但暗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灵力耗尽后的自然暗淡,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慕君夜站在偏厅门口,没有跟进来。他看着东厢房里忙乱的场景,目光在顾衍之苍白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沈鹿溪。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算计,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鹿溪先开口了。
“合作可以。”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先帮我稳住他的封印。”
慕君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沈鹿溪:“这是皇宫藏书楼的密钥。藏书楼地下三层有关于诛劫剑封印的全部资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也许能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沈鹿溪接过玉牌,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正面刻着一个“藏”字,背面刻着天澜皇室的徽章。
慕君夜转身走了,这次他走的是正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他走到国宾馆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亮着的烛火。烛火在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躺着的一动不动,站着的也一动不动。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东厢房的窗户纸被刚才的剑气震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鹿溪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了几下,折成一个纸团,塞进了窗户纸的破洞里。风停了,烛火稳了。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顾衍之的手心里。顾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握住了那块干粮,但没有力气送到嘴边。沈鹿溪伸出手,帮他把那块干粮塞进了嘴里。顾衍之嚼了两下,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谢。
床头的烛台烧到了尽头,烛芯在蜡油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铜制的托盘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