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在金殿正前方,方圆五十丈,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金石,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演武场四周竖着十六根铜柱,柱身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淡蓝色的光,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把演武场罩在底下。光罩的作用是防止灵力外溢伤及观礼的百官——天澜王朝立国八百年,这光罩被触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观礼台上坐满了人。最上方是皇帝的御座,御座空着,皇帝还没到。御座下方左右两侧是皇子和百官的位置,左侧坐着大皇子慕君昊和他的人,右侧坐着二皇子慕君煜和他的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但两边的目光在过道上空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慕君夜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他的席位比两个哥哥小了一圈,椅子上的雕花也没有他们的精细。沈鹿溪站在他身后,玄色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白衣如雪,左肩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对面观礼台上——大皇子的外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大汉,满脸横肉,双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穿着天澜王朝禁军统领的制式铠甲,铠甲胸口刻着一个“A”字,代表他的灵力等级。军中第一玄师,姓韩,名字没人记得,都叫他韩疯子,据说他曾经在战场上一个人杀穿了一个万人的方阵。
二皇子的外援坐在他身后,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身灰布道袍,脚蹬芒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农。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盏灯,眼珠子一转就能把人从头到脚看个透。江湖散修,道号“青云子”,A-级,来无影去无踪,据说连天澜王朝的皇宫他都进去逛过。
沈鹿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符袋。符袋里只有三张符,对付这两个人,三张都多了。
皇帝终于来了。他从金殿正门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起立,弯腰低头,没有人敢直视。皇帝走过御道,登上御座,坐下,然后摆了摆手。太监的嗓音又尖又长:“淘汰战——开始。”
第一场,大皇子外援对三皇子外援。
韩疯子从观礼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时踩得演武场的青金石地面震了一下,裂缝从他脚下向四周延伸,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三尺方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骨的咔咔声响连观礼台最后排的人都听见了。他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拳头,拳头上缠着铁砂布,铁砂布里渗着血迹,是他自己的血——每次出拳前他都要把自己的拳头握出血,这样能激发血脉中的灵力,让拳头的威力增加三成。
沈鹿溪从慕君夜身后走出来,走向演武场中央。她没有跳,没有飞,就是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青金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来,距离韩疯子不到两丈。
韩疯子没有废话。他往前冲,双脚踩碎了地面的同时右拳已经挥了出去,拳头上带着红色的灵力光芒,光芒炽热得像一团火,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这一拳他用了他全部的力量,A级修士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轰成碎石。沈鹿溪看着那只拳头越来越近,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她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前——不是迎击,是接。拳头砸在她掌心的时候,没有发出巨响,没有灵力碰撞的爆炸,只有一声闷响,像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韩疯子的拳头停在她掌心前,再也前进不了分毫,他的灵力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被全部化解,像水流进了无底洞。
沈鹿溪的五指合拢,抓住了他的拳头。然后她翻转手腕,往下一压。韩疯子的身体被这一压带得往前倾,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地砸进了演武场的地面。青金石碎了,碎得很彻底。他整个人嵌进了地面,深度超过三尺,只露出一张脸,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沈鹿溪松开手,退了一步,弯腰弹掉了鞋面上沾的一点灰,转身走了回来。
第二场,二皇子外援对三皇子外援。青云子从观礼台上站起来,摇了摇破蒲扇,走到演武场边缘。他没有跳下去,站在边缘看了一眼坑里的韩疯子,又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背影,然后把破蒲扇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认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观礼台上炸了锅。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官们拍案而起,大皇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铁青:“你——!”他指着青云子,手指在发抖,但他不敢把话说下去。因为青云子不是他的人,是他二弟的人,他骂青云子等于骂他二弟。
二皇子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笑容很僵,像被人用浆糊糊上去的。他看着沈鹿溪,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早该想到会这样”的无奈。
大皇子忍不住了。他从观礼台上跳下来,落在演武场上,靴底踩碎了韩疯子坑边的碎石。他没有带外援,他自己就是外援,灵力A级,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修为是三个皇子中最高的。他的武器是一把金背大刀,刀背厚三寸,刀身宽一尺,重达一百八十斤,刀柄上镶着一颗拳头大的红色宝石。他把大刀从背上摘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沈鹿溪的背影。
“沈鹿溪!”他的声音像打雷,“本皇子来会你!”
沈鹿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等了三息,等到大皇子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等到金背大刀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指尖朝上,轻轻一抬。大皇子的刀没有砍下来。不是他不想砍,是他砍不动,沈鹿溪的食指指尖点住了刀锋,刀锋在她指尖停住了,像被铁水焊住了一样。他的力量顺着刀身灌入她的手指,被她指尖的灵力全部化解、反弹、加倍奉还——大皇子感觉虎口一麻,金背大刀从手中脱飞,在空中翻了十几圈,插进了演武场边缘的地面,刀身没入青金石过半。
沈鹿溪的手指往前一送,点在了大皇子的眉心。大皇子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保持着刚才挥刀姿势的定格画面,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皮影戏偶。
沈鹿溪收回手指,转身走回了慕君夜身边。
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观礼台上的所有人都跟着他的动作屏住了呼吸。他看着演武场上的场景——韩疯子嵌在地里,大皇子定在原地,金背大刀插在演武场边缘,刀身还在嗡嗡颤动。他的目光从这些画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鹿溪身上。他看了她三秒,然后宣布。
“淘汰战,三皇子慕君夜胜出。即日起,慕君夜为天澜王朝太子。”
慕君夜跪下去接旨。他的动作很标准,跪姿端正,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太监把圣旨放在他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眼角红了。红得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三十一年,从出生到现在,他在天澜王朝的皇宫里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正眼看过。他是三皇子,但所有人都叫他“那个三皇子”,语气里的不屑像灰尘一样无处不在。今天,终于,有人叫了他一声“太子”。
大皇子被两个护卫从演武场上抬了下去,他的身体还是定住的,保持着那个举刀的姿势,像一尊不合适的雕塑。他被人抬下演武场的时候一直在骂,骂沈鹿溪,骂慕君夜,骂皇帝,骂在场的所有人,骂到最后连嗓子都骂哑了,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嘶嘶的气声。二皇子坐在椅子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扯他脸上的线。他站起来,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君夜,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然后他走了。
百官开始陆续离场,有人走到慕君夜面前恭喜他,有人假装没看见他直接走了,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慕君夜一一回应那些恭喜他的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鹿溪的方向。
太监从金殿方向小跑过来,跑到沈鹿溪面前,弯腰低头,声音尖细:“沈姑娘,陛下有请,御书房。”
沈鹿溪跟着太监穿过金殿,穿过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道宫门都有禁军把守,看见太监手中的令牌后立刻让开。她走过了七道宫门,走进了天澜王朝最深处、最隐秘、也是灵力波动最强烈的区域——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是朱红色的,门板上刻着五爪金龙的浮雕,龙的爪子上抓着什么东西,凑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道闪电的雕刻。闪电的形状跟无名岛遗迹石碑上的劫雷纹路一模一样。
推开门,皇帝坐在书桌后面。他没有穿龙袍,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手里的佛珠比东璃国皇帝那串大得多,珠子一颗颗有鹌鹑蛋那么大,颜色不是碧绿的,是血红色的,红得像要滴血。
沈鹿溪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感应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从皇帝体内散发出来,暗紫色,浓烈,腥甜,像腐肉和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前世感应过无数次这种气息——劫雷。九道劫雷的气息全部汇聚在皇帝体内,不是被封印压制着的状态,是活的、流动的、有意志的。
她把气息的强度在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比顾衍之强十倍。顾衍之体内的诛劫剑意大概是圣主境初期的水平,皇帝体内的魔主残魂至少是圣主境巅峰。
皇帝抬起头。他的眼睛不是上次虚影投影时的那种金色,是正常的黑褐色,但黑褐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紫色的光像水底的暗流一样在他瞳孔深处涌动。他看着沈鹿溪,看了很久。
“坐。”皇帝说。
沈鹿溪没有坐。她站在御书房中央,看着皇帝,看着他体内那股暗紫色气息在她眼前翻涌。
书桌上的烛台烧得很旺,烛火在无风的御书房里跳动,跳得没有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弄着。烛火映在皇帝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御书房正中央的地砖上,光斑慢慢地从左边移向右边,像一只极其缓慢的蜗牛,在它后面留下了一道浅淡的、正在一点点拉长的尾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