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烛火烧了一整夜。沈鹿溪坐在床边，右手按在顾衍之的额头上，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灵力从她的丹田缓缓流出，顺着经脉灌入他的眉心，像一条涓涓细流，不急不缓，但从未间断。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五成，从魔主现身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灵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从指尖漏走，挡都挡不住。顾衍之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体温高到不正常，但他的手是冰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冷热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口架在火上烤的锅，锅底烧得通红，锅沿却结着霜。
太医们跪在偏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没人敢走，也没人敢进去。最老的那个太医每隔半个时辰就探头往门缝里看一眼，看完又缩回去，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看的时候，他回头对另外几个太医摇了摇头，摇了摇头的意思是“不行了”，但他说不出口。慕君夜站在偏殿门口，皇袍还没换下来，金龙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他把禁军调了三百人过来，把整座偏殿围了三层，三层之外还布了暗哨。但他知道，如果魔主真的从顾衍之体内冲出来，三百个禁军不够他塞牙缝。
沈鹿溪的灵力在这一刻断了。不是她主动收的，是天道宝鉴截断的。
金色的光幕从她眉心炸出，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展开，是炸开，像一枚炸弹在颅内引爆，金光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同时涌出来。偏殿里的烛火被金光压得全部熄灭，只剩天道宝鉴的光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慕君夜的手按上了剑柄，禁军们在殿外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有刺客”。沈鹿溪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天道宝鉴把她的身体定住了，像一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连眼珠都转不了。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与诛劫魔主正面接触。天道宝鉴四阶解锁条件达成89%，是否消耗灵力完成解锁？需要灵力：两成。解锁后宿主灵力将降至三成，是否继续？”
沈鹿溪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是。
光幕上的字变了：“解锁中。请稍候。”
这行字停留了不到三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从光幕顶端倾泻而下。沈鹿溪的眼睛跟不上信息流的速度，但她的灵识可以——灵识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信息流中抓住了最关键的几条，拽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四阶权限已开启。新功能一：敌方弱点分析。新功能二：上古记忆碎片读取。宿主可通过四阶权限读取与诛劫魔主相关的记忆碎片，逐步还原前世真相。”
沈鹿溪没有立刻去读那些记忆碎片，她的目光被光幕中央的一行大字吸引了。大字下面跟着详细的档案，一行接一行，像官府的通缉令，比通缉令详细得多，详细到连对方的生辰八字都写得一清二楚。
“诛劫魔主真名：殷无邪。前世修为：圣主境巅峰。陨落原因：渡轮回劫失败，怨念不散，化为魔主。被封印于：诛劫剑。封印执行者：沈九劫。封印时间：三百年前。当前状态：封印松动，部分灵魂已脱离剑体，寄生于容器顾衍之体内。”
沈鹿溪看着“殷无邪”三个字，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殷无邪，她前世认识这个人。不是泛泛之交，是——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光幕上的字又变了。
“击杀攻略：诛劫魔主的核心弱点——其力量来源为九道劫雷的怨念。九道劫雷将其劈成魔，魔又反过来操控劫雷。破解方法有二。方法一：以九道劫雷之力反噬其核心。需集齐九道劫雷的雷纹，反向注入魔主体内，令其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方法二：令容器意志完全压制魔主。容器需从内部炼化魔主，将魔主的力量转化为己用。成功率：方法一，七成三。方法二，两成二。方法二成功后，容器将获得魔主全部力量，修为可突破至圣主境以上。”
沈鹿溪盯着那两行成功率看了很久。方法一的成功率七成三，方法二的两成二，差距大得像天堑。方法一的核心是杀顾衍之——九道劫雷之力反噬魔主核心，魔主的核心在诛劫剑里，诛劫剑在顾衍之体内。反噬的过程必定会摧毁容器，没有第二种可能。方法二的核心是让顾衍之活下来，自己炼化魔主，但成功率不到四分之一。
光幕上又弹出了一行字，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提示：方法二的真实成功率受容器意志强度影响，意志越强成功率越高。上限值不超过三成五。”
不超过三成五。沈鹿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三成五，比两成二高了一点，但还是不到四成。顾衍之的意志再强，也改变不了这不到四成的上限。
慕君夜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来：“沈姑娘？”
沈鹿溪没有应。金光从她的七窍中缓缓收了回去，天道宝鉴的光幕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偏殿重新陷入黑暗，顾衍之身上封印的暗红色光芒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沈鹿溪低头看着顾衍之。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又像在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拼命往回赶。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粮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顾衍之的被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痕。
顾衍之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指尖在找什么东西，摸索了两下，摸到了被子边缘，抓住了，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沈鹿溪弯腰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见了三个字。
“别杀我。”
她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沈鹿溪直起身，看着顾衍之的脸。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第二条路，”她说，声音不大，但偏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顾衍之活着，炼化魔主。”
慕君夜从偏殿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不到四成的成功率。”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把碗端起来送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把碗放回小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不到四成，不是零。”她说。慕君夜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的时候打了一下门框，发出啪的一声。门帘是竹篾编的，用了很多年，边缘的竹篾已经磨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起了毛刺。有一只飞蛾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扑棱着翅膀冲向桌上的烛台，翅膀被烛火烧焦了，掉在桌面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沈鹿溪看着那只飞蛾，看了一会儿，把它从桌上弹了下去。飞蛾的尸体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