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第二日,魔主来了。
慕君夜调集了天澜王朝所有的玄师,三百多人,从B级到A级不等,在皇宫外围布下了三层防线。第一层是禁军的枪阵,枪尖淬了克制魔气的寒铁水,蓝汪汪的,像淬了毒。第二层是玄师们的符阵,三百张符纸从皇城根一路贴到太和殿门口,密密麻麻,像贴满了小广告的墙壁。第三层是慕君夜亲自带队的精锐修士,三十人,全是B+级以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保命符。慕君夜站在天启门城楼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天很蓝,云很白,蓝得像染过的布,白得像新弹的棉花。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不对。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到了西边。三百玄师站了整整一天,腿都站麻了,有人偷偷蹲下来揉膝盖,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实在憋不住去了趟茅房。慕君夜没有动,在天启门城楼上站了一天,从早晨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入夜。
月亮出来了。不是圆月,离月圆还有五天,月亮只有一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大饼,挂在东边的天上,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天启门广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把整座广场照得像一片巨大的墓地。
巨响是从北边的天际传来的,不是雷声,是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天上放鞭炮。暗紫色的光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开始只是一小片,像远处城市的灯火,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沙尘暴,遮天蔽日,席卷而来。魔主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中,暗紫色的光带在他身后拖出数百丈长,像一条巨大的尾巴,尾巴扫过的地方,空气都在燃烧。他飞行的速度极快,快到慕君夜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敌——”天启门城楼炸了。
魔主一掌拍在城楼上,掌力凝成一只暗紫色的巨手,比城楼还大,五指张开,像拍一只蚊子一样拍了下来。城楼的砖石结构在掌力的压迫下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开始塌陷,屋檐断裂,瓦片飞溅,梁柱粉碎。三十六盏鎏金铜灯同时炸开,铜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慕君夜从天启门城楼上摔了下去,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一看——天启门城楼没了,只剩一堆废墟,废墟上站着一个人。顾衍之的身体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暗紫色的光带在他周身缠绕,像九条有生命的长蛇。他的眼睛是暗紫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的眼睛。他在笑,笑得从容不迫,像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沈鹿溪从偏殿冲出来的时候,魔主已经开始拆皇宫了。第一掌拍碎了天启门城楼,第二掌轰塌了太和殿的东侧殿,第三掌把演武场砸出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他的攻击没有目标,就是破坏,像小孩子拆玩具一样,看见什么拆什么,拆完东边拆西边,拆完西边拆北边。暗紫色的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将一座建筑劈成两半。太和殿的屋顶被他掀了,偏殿的墙壁被他推了,演武场的地面被他炸了。半边皇宫在他面前变成废墟,碎石、碎瓦、碎木头满地都是,灰尘弥漫在月光下。
沈鹿溪甩出了三道金色符咒。符咒在空中燃烧,化为三支金色的光箭,成品字形射向魔主的胸口。魔主抬手一挥,暗紫色的灵力像一把扫帚,将三支光箭扫到了一边。光箭射偏了,一道射进了太和殿的废墟,一道射穿了演武场的地面,一道飞向了天空,消失在云层后面。
“七日后?”魔主的声音从废墟上传下来,带着笑意。他从城楼的废墟上纵身一跃,跳到了演武场上空,悬浮在那里,俯视着沈鹿溪。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废墟上,拉得很长很大。“我等不及了。沈九劫,今日就让你和这座皇宫一起陪葬。”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从符袋中抽出五张符咒夹在指间,灵力灌入,五道金光同时射出,不是射向魔主,是射向他周围的五个方向——东、南、西、北、上。五道金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罩,将魔主扣在里面。困阵,不是杀阵,困住他,争取时间,等援军。
魔主伸手在光罩上敲了敲,像在敲一扇门。光罩在他指尖的敲击下出现了裂纹,先是一道,然后是两道,然后是无数道。光罩碎了,碎片像金色的雪花一样从天上飘落。魔主从碎片中走出来,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沈鹿溪。指尖凝聚出一道暗紫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座皇宫都被照成了紫色。光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到沈鹿溪只来得及侧身躲避。光束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击中了偏殿的墙壁,墙壁炸开了一个大洞。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衣袖被光束擦过的地方焦黑了一片,皮肤上起了一串水泡。她的灵力只剩五成了,不到巅峰时期的一半。接下来的每一击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灵力储备,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慕君夜的声音从废墟后面传来:“结阵!所有人结阵!攻击!”三百玄师同时催动符咒,三百道金光从不同方向射向魔主。金光像暴雨一样密集,打在魔主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魔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金光打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金光击中的地方,衣袍上多了几个焦黑的点。
“蝼蚁。”他说。
魔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禁军最密集的方向一推。暗紫色的气浪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像海啸一样扑向人群。三十多名禁军被气浪卷起,在空中翻滚,像被龙卷风卷起的树叶。落地时有人摔断了腿,有人摔断了胳膊,有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慕君夜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冲到那些倒地的禁军身边,蹲下来探他们的鼻息。有呼吸的还活着,没有呼吸的——他一个一个地摸,摸到第三个,手指停住了。没有呼吸。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魔主。魔主站在演武场的废墟上,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夺来的这具身体——年轻,强壮,充满了生命力。
“所有人退下。”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废墟间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是本座的仗。”
慕君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挥了挥手,禁军们开始后撤,扶着伤员,抬着死者,一步一步往后撤。废墟间留下了沈鹿溪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魔主从演武场废墟上纵身跃下,落在沈鹿溪面前,距离她不到三丈,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殷无邪的表情,不是顾衍之的。他的眉梢微微上挑着,嘴唇弯着,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
“九劫,你打不过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你灵力只剩不到一半,这具身体的潜力还没有完全激发。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紫色的、蛇一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魔主的意志,是顾衍之的——他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
沈鹿溪把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张符。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画着金色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只只萤火虫。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废墟,吹动她的衣角。月光照在零落的砖块上,有一块砖缺了一个角,正好卡在另一块砖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也塞不进去,就那么斜斜地杵在那里。远处慕君夜正在清点伤亡,他的声音从废墟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被风吹散了,有些字清晰地传过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