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在天启门广场上拆皇宫的时候,大皇子慕君昊在城外点了兵。三万,不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个人胸口都绣着大皇子府的银鹰徽章。领军的是他手下第一猛将韩虎,韩疯子的亲弟弟,比他哥还疯,两把板斧各重八十斤,斧刃上淬了寒铁水,蓝汪汪的。慕君昊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马身上披着锁甲,锁甲的铁环在月光下叮叮当当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万大军,然后挥动令旗。城门是从里面开的,二皇子慕君煜的人提前控制了城门守军,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慕君夜在御书房里接到急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刚端起来。他把茶杯放下,从墙上摘下佩剑,系在腰间,走出御书房。走廊里的太监和宫女在跑,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抱着药箱,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是跑。侍卫队长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单膝跪下,声音打颤:“陛下,大皇子叛军已攻破东华门,二皇子的人正在北边放火,禁军顶不住了!”慕君夜没有说话,走到御书房的窗前。
东边的天际线被火光照亮了,不是魔主的暗紫色光,是普通的红色的火,木头烧着的那种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转头问侍卫队长:“沈鹿溪在哪?”
“天启门广场,跟魔主缠斗。”
慕君夜想了想,说:“把御书房周围的禁军全部调去东华门。”侍卫队长愣住:“陛下,那您这边——”
“朕一个人够了。”
侍卫队长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御书房空了。慕君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左手边是紧闭的房门,右手边是空无一人的庭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只张开了五指的手。慕君夜看着那个影子,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猫爪子踩在瓦片上。他猛地回头,一支弩箭从他脸颊旁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那不是普通弩箭,箭杆上刻着符文,箭簇是黑色的,泛着油光。
御书房对面的屋顶上趴着三个黑衣人,一人持弩,两人持刀。持弩的那个正在装填第二支箭。慕君夜拔出佩剑,剑身出鞘的声音还未消散,第二支弩箭已经到了面门。他侧头躲过,剑身挥出一道剑气斩向屋顶。剑气劈碎了屋脊上的瓦片,三个黑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将慕君夜围在中央。
慕君夜数了——三个。他的剑尖指向正前方那个,余光盯着左右两侧。持弩的黑衣人站在最后面,把弩机扔了,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光,光在慕君夜脸上跳了一下。
沈鹿溪在天启门广场上感应到慕君夜生命垂危的时候,魔主的一掌正好轰在她的胸口。她看见了那一掌,看见那暗紫色的掌印从魔主掌心飞出,看见它在空中膨胀,从巴掌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看见它砸在自己胸口。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飞出十几丈,撞上太和殿的宫墙。宫墙塌了,砖块纷纷落下,砸在她的腿上、腰上、背上。她从废墟中爬起来,嘴角有血,不是从嘴角流出来的,是从胃里涌上来的,涌到喉咙。
沈鹿溪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看见了御书房方向亮起的火光,不是魔主的那种火,是普通的火。她感应到了慕君夜的灵力波动在急速下降——快死了。魔主从演武场上空飞来,在他的掌心凝聚出新的暗紫色灵光。他看见沈鹿溪回头看向御书房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放慢了攻击节奏,像猫在玩弄一只已经被咬断了脊背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
御书房门前,慕君夜的左肩上插着一支弩箭。那是在他被三人围攻时,第四支箭从背后射来的,射箭的人一直藏在走廊的阴影里,等了很久才出手。慕君夜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的箭杆,箭簇没入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变黑——有毒。毒扩散的速度很快,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剑换到了右手。四人围攻,三人在明,一人在暗,他的脚步开始发虚,在青砖上踩出一个歪斜的印痕。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看见的重影越来越多,一个人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沈鹿溪燃烧了精血。
精血是修士的本源,烧一滴少一滴,少一滴寿命就短一年,烧十滴寿命就短十年。她烧了二十滴。二十年的寿命从她的生命线上一笔勾销,换来的是灵力的瞬间暴涨。她从废墟中站起来的时候,周身的灵力波动从SS级直接冲破了SSS级的门槛,金色的灵光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光芒照亮了整座天启门广场。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天雷符。符纸是金黄色的,上面的符文是用她自己的血画的,画了三天三夜,画到手抽筋。符纸脱手的瞬间化为九道金色雷霆,雷霆从九天之上劈下来,每一道都比她在金殿上劈的那道粗十倍、亮十倍、响十倍。九道雷霆同时劈在魔主身上,他举起双臂格挡,第一道雷霆劈碎了他的护体灵光,第二道劈裂了他手臂上的封印纹路,第三道在他的胸口炸开了一个焦黑的坑。第四、第五、第六道连续轰击,迫使他后退了百丈,从太和殿上空退到了演武场以北,从演武场以北退到了天启门广场边缘,从广场边缘退到了城墙根下。
沈鹿溪没有追。她没有灵力追了。燃烧精血换来的灵力暴涨是暂时的,像一根烧得很快的火柴,亮了一瞬就灭了。她的灵力从SSS级跌回SS级,从SS级跌回S级,从S级跌回A级,跌落的速度比燃烧精血之前还快,因为精血的损耗让她的身体进入了透支状态。她趁自己还能站着的时候,转身冲向了御书房的方向。布鞋踩在废墟的碎砖上踩在碎瓦上踩在碎石上,踩得吱吱嘎嘎响。她的呼吸很急促,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吸进去的气少,呼出来的气多。
御书房门口,慕君夜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没有倒下去。他的面前躺着四具尸体,三个黑衣人和一个在阴影里放冷箭的,全死了,死在他剑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了这四个人的,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毒素蔓延到了胸口,心脏每跳一下都像被人用钉子钉一下,钉一下疼一下。他的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沈鹿溪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喉咙,他发不出声音了。
沈鹿溪蹲下来,撕开他左肩的衣服。伤口黑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像墨汁。射箭的人在箭簇上淬的毒很烈,烈到连灵力都无法压制,烈到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开始出现坏死的迹象。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解毒符拍在伤口上,符纸燃起的金光将黑色的毒血从伤口中逼出来,毒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流到手背,从指尖滴下来,滴在地砖上滋滋作响,像硫酸腐蚀金属。慕君夜的脸色从青紫变成了苍白,但毒没有再扩散。
远处东华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大皇子的叛军攻破第二道宫门了,禁军的防线在崩溃。二皇子的人在北边放的火已经烧到了太和殿的东侧殿,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沈鹿溪把慕君夜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身体重量压在她肩上,压得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撑住了,拖着慕君夜往后宫的方向走。慕君夜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他还在努力迈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了。他看着沈鹿溪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这次发出声音了,很小很小。“东华门……”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把他拖进了后宫,拖进了皇后住的坤宁宫,把他放在皇后的床上。皇后不在,早跑了。
沈鹿溪从袖中把所有符纸都掏出来,全贴在了坤宁宫的窗户和门上。她不知道这些符能撑多久,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靠在门框上,喘着气,胸口那个被魔主掌力轰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一呼吸就疼,疼得她不敢深呼吸。慕君夜躺在床上,毒素虽然被逼出来了大半,但失血过多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不是对沈鹿溪说的,是对他死去的父皇说的,说了什么听不清。
东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宫门倒了。叛军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东华门涌向太和殿,从太和殿涌向御书房,从御书房涌向后宫,越来越近。
沈鹿溪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坤宁宫的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瘦,比她还瘦。她的符袋已经空了,符纸全贴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一道被剑意灼伤的旧伤疤,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坤宁宫院墙外面,叛军的火把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萤火虫。有人在喊“活捉慕君夜”,有人在喊“为太子报仇”,有人在喊“大皇子万岁”,声音越来越近。沈鹿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宫墙外面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