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二皇子的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刀刃在烛火下反着光,光映在慕君夜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毒素让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他没有看那把刀,看的是门口——沈鹿溪站在门槛上,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往后飘,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符纸在指尖燃起的金光把整间御书房照得像白昼。
符纸引爆的气浪把二皇子和他的死士全部震飞。二皇子离得最近,被气浪掀翻在地往后滚了好几圈,后脑勺撞在柱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腰间的玉佩碎了,碎玉片撒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死士们更惨,有人被气浪拍在墙上,有人被掀出窗外,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昏迷。沈鹿溪把御书房的门关上了,门闩插好,从袖中取出最后几张符纸贴在门窗上。符纸在烛火下微微发光。
周正源从御书房屏风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瓶塞咬在嘴里,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还在努力装镇定。他跑到慕君夜身边,把小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丹药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沈鹿溪炼的,用了七种灵药和一撮她的头发。周正源把丹药塞进慕君夜嘴里,慕君夜咽不下去。周正源急了,掐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一口水,水从慕君夜嘴角流出来,把丹药冲下去了。
慕君夜咳嗽了两声,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瞳孔还是散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能认出面前站着的是周正源不是别人。他偏头看向沈鹿溪,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叛军……交给我……你去救顾衍之……”
沈鹿溪看着他,在考虑要不要听他的。慕君夜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左臂上的毒虽然被解毒丹压制住了,但毒没有清干净,还在他血液里慢慢流。他能做什么?用嘴指挥周正源?周正源会听他的吗?叛军三万,禁军不到三千,敌众我寡,大势已去,他拿什么去交?
慕君夜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从龙椅扶手上摘下那块太子令牌,塞进周正源手里。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城外……调东璃国舰队……让……让他们从海上炮击东华门……”周正源低头看着手里的太子令牌,抬头看看沈鹿溪,又低头看看慕君夜。沈鹿溪点了点头。周正源把令牌塞进怀里,跑了。靴子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
沈鹿溪把御书房的门重新关好,用最后几张符纸把门加固了一遍。然后走到御书房正中央,盘膝坐下。地面是汉白玉的,冰凉,灵力从丹田涌出,没有向外释放,全部向内收拢,收拢到眉心,凝聚成一点,像一根针。灵识从那根针中探出,离开自己的肉身,穿过御书房的门窗符纸结界,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宫墙,注入顾衍之的体内——不,是注入魔主体内。但魔主现在就是顾衍之,顾衍之现在就是魔主,灵识找到的是同一个身体。
进入的过程比上次艰难了十倍。魔主的力量充斥了整个剑意世界,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入口处。沈鹿溪的灵识撞上去,被弹回来,撞上去,被弹回来,撞上去,这次没有弹回来——灵识像一根针扎进了墙里,不是把墙扎穿了,是在墙上找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剑意世界变了。上次来的时候,暗紫色的虚空虽然广阔,但至少还能看见边界,至少还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连时间都像凝固了。记忆碎片比以前多了无数倍,密密麻麻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雪,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发出的光又被其他碎片吸收,互相折射互相干扰,形成了一片让人眩晕的光污染。
沈鹿溪闭上眼睛。不是怕光,是要用灵识去感应。灵识比眼睛管用,在这片混乱的虚空中,唯一能信任的感应器官不是眼睛,是灵识。
灵识像一张网撒出去,网的边缘碰到了无数记忆碎片。她快速过滤——前世的不看,今生魔主的不看,殷无邪的不看,只看顾衍之的。顾衍之的记忆碎片很少,少到在这片浩瀚的虚空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碎片有独特的灵力印记,沈鹿溪前世在他体内种下封印的时候留下的暗记。找。
找到了。在深渊最深处。
沈鹿溪朝那个方向飞去。在剑意世界里飞行不需要翅膀,不需要灵力,只需要意念。她想往哪飞,灵识就往哪飞。飞得很快,快到周围的记忆碎片都拉成了光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飞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深渊没有底。
深渊到了。不是她飞到底了,是引力把她吸过去的。深渊的底部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像一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往那个方向拽。沈鹿溪没有抵抗,顺着吸力往下坠。
坠落了很久。
顾衍之的意识在深渊的最底部飘浮着,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焰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比上次沈鹿溪看见他的时候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轮廓。他的眼睛闭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沈鹿溪飘到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没有触感。她已经不意外了,这就是意识世界的规则——意识体与意识体之间没有实体接触,只有灵力感应。
但她不想用灵力感应。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拳头也穿过去了。她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在意识世界里,情绪会直接影响灵力的稳定。她闭上眼再睁开,再伸手这次没有去碰他的脸,按在了他胸口的位置——不是物理接触,是灵力层面的对接。她的灵力像一根绳子,绑住了他的意识,开始往上拉。
顾衍之的意识轻得像一根羽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沈鹿溪拉着他往上升,升得很快。下面的深渊还在吸,吸力很强。她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灵识凝聚的符——在意识世界里,符是靠意念画的,想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她画了一把刀,刀很锋利。一刀斩断了吸力与顾衍之意识之间的连接。
深渊震动了一下,像一个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在怒吼。暗紫色的雾气从深渊底部涌上来,追着他们。
沈鹿溪拉着顾衍之继续往上飞。他的意识还在,还很微弱,但还亮着。她感觉到他的意识在她手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用手拢住了火苗。
她把他的意识拉近了一些。
飞了很久。周围的暗紫色雾气渐渐稀薄,记忆碎片也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沈鹿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不是真的干粮,是意念凝聚的干粮,在意识世界里可以吃,吃了也解不了饿,但吃这个动作本身能让她的意识保持清醒。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顾衍之手里。
顾衍之的意识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握住了那半块干粮。很轻的力道,但沈鹿溪在灵力层面上感应到了——握住了。
深渊的怒吼声还在后面追,越来越远了。越往上飞暗紫色的雾气越稀薄,记忆碎片越少。顾衍之的意识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魔主的那种暗紫色,是顾衍之自己的黑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干粮。干粮是意念凝聚的,在意识世界里可以无限期存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上飞。
深渊里的雾气终于追不上他们了。沈鹿溪在意识体上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力也在意识体上消耗了将近一成。顾衍之的意识体被她拉在身边,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