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睁开眼睛的瞬间，瞳孔中暗紫色与金色交替闪烁，像两盏接触不良的灯在疯狂切换。他的身体坐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后背靠着龙椅的底座，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暗紫色的魔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往上冲，冲到胸口被一道金色的屏障挡住了。魔气像撞上了堤坝的洪水，在屏障前积聚、翻滚、寻找突破口，但金色屏障纹丝不动。另一股力量从他体内升起，不是魔气，是灵识层面——顾衍之的意志。意志没有颜色，没有形态，但它存在，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魔主的存在空间。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沈鹿溪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衣料，灵力已经耗尽了，但她还在输送——不是灵力，是意念。意念不用钱，意念不需要灵力，意念只需要她想。她想他活，意念就过去了。很玄，但有用。
魔主的惨叫声从顾衍之的丹田深处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是灵力层面的震荡。顾衍之的身体在惨叫中微微颤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魔主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指甲刮过瓷器：“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意志力？！你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被选中的容器！你怎么可能——！”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过眉心那道金色的纹路，顺着鼻梁流到鼻尖，滴在地上。意志力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三岁被封印了诛劫剑，十三年被当成容器，从没被人当人看过——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要么会彻底垮掉，要么会锻造出比钢铁还硬的意志。他没有垮。沈鹿溪的意念加大了力度，不是量的加大，是质的提升——她把意念凝成一根针，从魔主意志的核心缝隙中扎了进去。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弹出提示：“容器意志强度超预期——魔主正在被炼化。炼化进度：12%。宿主灵力剩余：0.3%。建议宿主停止灵力输送，避免灵力枯竭导致昏迷。”
沈鹿溪无视了。她把最后一丝灵力也送了出去。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暗紫色的魔气从他的皮肤毛孔中大量涌出，但不是他主动逼出来的，是魔主在拼命想逃。魔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暗紫色的雾气，雾气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挣扎、在扭曲、在无声地尖叫。金色屏障从顾衍之体内向外扩展，将那些逃逸的魔气重新吸了回去，像一块磁铁吸回散落的铁屑。雾气中的人形轮廓被金色屏障挤压得越来越小，从一尺缩到半尺，从半尺缩到拳头大，最后被压缩成一粒暗紫色的光点，重新沉入顾衍之的丹田。封印的光纹在皮肤底下重新亮了起来。
炼化进度从12%跳到了18%。顾衍之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的暗紫色褪去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墨水滴进清水后残留的淡影。他看着蹲在面前的沈鹿溪看了很久，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瘦了。”
沈鹿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大，灵力耗尽之后她拍人的力道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这一巴掌拍得很实在，拍得顾衍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本座拼了命救你，你就说这个？”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被她拍过的地方衣料皱了一块。他又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安心。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慕君夜走进来，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皇袍换成了便服，但腰间还挂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蓝宝石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禁军的铠甲上有刀痕，有箭孔，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走进御书房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地上的顾衍之，第二眼看见的是蹲在顾衍之面前的沈鹿溪。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书桌前靠着桌沿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
“大皇子被擒了，押在天牢。二皇子在城破之前服毒自尽了，留了一封遗书，写了一万多字，骂父皇骂我骂大哥骂你骂顾衍之，骂得很精彩。”他把干粮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周正源调的东璃国舰队在东华门外放了三炮，叛军以为来了援军，军心散了，我带着禁军从正面冲进去，大皇子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擒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顾衍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站住了。他走到御书房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远处的火光已经灭了，叛军的尸体和俘虏正在被清理。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沈鹿溪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了有点发麻，她用手撑着书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最后一块了。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一半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没有吃，攥在手里，干粮硬，硌得掌心生疼。
炼化进度停在了18%，魔主被压制了，但没有被消灭，还在顾衍之丹田深处沉睡。等他力量足够的那天，他会醒来继续炼化，把魔主的力量一点点转化成自己的力量，直到最后一丝魔气也被他吸收。那一天不远，天道宝鉴说18%只是开始，30%是关键节点，50%魔主将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80%之后魔主再也无法翻身。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亮了。御书房里的烛火还没有熄灭，烛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火焰在风中摇晃。沈鹿溪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没有朱砂了，她咬破食指，用血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最简单的照明符。符纸燃起来的时候照亮的不是御书房，是顾衍之的脸。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印，封印的光纹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暗紫色一丝不剩。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剑柄，把剑从鞘中拔了出来。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灵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引动诛劫剑的力量。不是被迫，不是失控，是他自己。
御书房的门外，有禁军在喊“报——”，声音拖得很长。慕君夜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越来越远。沈鹿溪把照明符贴在了书桌的桌腿上，符纸燃起的金色光晕照亮了书桌底下积攒多年的灰尘。灰很厚，吹一口气能扬起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