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被押上太和殿的时候，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的皇袍被扒了，换了一身白色的囚衣，囚衣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慕君夜。慕君夜坐在龙椅上，皇袍加身，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栩栩如生，他看着台阶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兄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皇子被押着走过百官队列的时候，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偷偷抹眼泪——那是大皇子旧部，人数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队列中，像霜打的茄子。
慕君夜没有搞清算。不是他大度，是没有必要。大皇子废为庶人，幽禁在皇陵，一辈子不许出来。二皇子死了，死在自己手里，毒药是从天澜王朝最好的药铺买的，鹤顶红，一钱就够，他买了三两，死得很彻底。叛军将领十七人全部处决，行刑那天东市砍了十七颗脑袋，围观的人从街这头挤到街那头，卖糖葫芦的老汉一天卖出去三杠子糖葫芦。剩下的普通士兵遣返回乡，各找各妈，各回各家。
论功行赏是在太和殿上进行的。太监念圣旨念了半个时辰，念到嗓子都哑了，念到百官跪了起起了跪膝盖都跪麻了。周正源被提拔为天澜王朝玄师公会副会长，这是慕君夜的主意。周正源接到圣旨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沈鹿溪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跪。太监念到她的封号时声音拔高了三度：“沈鹿溪，功盖天地，德配日月，即日起册封为天澜护国天师，位在亲王之上，见君不拜，入朝不趋——”
沈鹿溪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顾衍之站在她身后，太监念到他的名字时顿了一下，因为圣旨上写的是“顾氏衍之，天潢贵胄，忠勇可嘉，即日起册封为镇国侯，赐金印紫绶——”太监念完等着他跪接。顾衍之没有动。御书房里，沈鹿溪靠在椅子上看着顾衍之在房间里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边，来回走了好几趟，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镇国侯，”他说，“听起来像要我去打仗。”沈鹿溪：“你去不去？”顾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不去。我留你身边。”沈鹿溪挑了挑眉，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慕君夜接到顾衍之拒封的消息时正在批奏折，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不快，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朕准了。但护国天师的俸禄，朕翻倍。”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太监愣了愣，提醒他护国天师的俸禄已经是亲王的三倍了，翻倍就是亲王的六倍。慕君夜说让你翻你就翻，太监不敢再问，躬身退了下去。
天道宝鉴的排名更新来得很突然。不是沈鹿溪触发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金色光幕在太和殿上空展开的时候百官还没散完。光幕上的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粗、都亮，大到整座天澜帝都都能看见，亮到城外的码头上水手们都眯着眼睛仰头看天。
“天道宝鉴·全大陆玄学战力排名（实时更新）。第一名：沈鹿溪。评级SS+。所属：东璃国/天澜王朝。战力评估：超品造化境巅峰。评语：举世无双，当世唯一。”
光幕上浮现出第二行字。第二名：顾衍之。评级SS。所属：天澜王朝。战力评估：上品造化境（炼化魔主后晋级）。评语：诛劫剑主，潜力无限。
顾衍之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天上发光，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那是诛劫剑的封印阵纹在他炼化魔主之后显化在皮肤表面的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排名第三以后的名字，沈鹿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第三名是个不认识的名字，标注着“玄天大陆·万剑宗掌门”，A+级。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一直到第十名全是A级，没有S级。SS+和SS，整个榜单上只有他们两个。
消息传得比风快。瀚海大陆百国的国君在同一天收到了天澜王朝派出的信使送来的国书，国书上只有一行字：天澜护国天师沈鹿溪、镇国侯顾衍之，愿与诸国共襄玄学盛世。各国国君看着国书上那两个名字，再看看天上挂着的排名公告，沉默了片刻。然后使者们开始收拾行李。
天澜王朝的国宾馆住了个满满当当，从东璃国来的使者住在东跨院，从瀚海大陆南边来的住西跨院，从北边来的住北跨院，从西边来的住不下了，慕君夜把隔壁的驿馆也征用了。使者们的身份参差不齐，有的是太子，有的是宰相，有的是亲王，还有一些小国的国君亲自来了。带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人带了三尺高的珊瑚树，有人带了十匹汗血宝马，有人带了五百斤极品朱砂。慕君夜每天从早朝结束就开始接见使者，一直接到掌灯。他批奏折的时候使者们在偏殿等，他接见使者的时候奏折在御书房堆着，他睡觉的时候奏折在龙床旁边堆着。
沈鹿溪闭关了。她在国宾馆后院找了一间最安静的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上，窗户用符纸封死。地上铺了一个蒲团，蒲团是用灯心草编的，坐上去有点扎。她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在面前，没有画符，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灵力恢复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她估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恢复到全盛需要至少半个月。没有时间了，终极遗迹就在那里，答案就在那里，她不能等半个月。她咬破舌尖，舌尖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她把血咽了下去——不是浪费，是内服，精血内服可以加速灵力恢复。效果有，但不明显。
第三天的时候顾衍之来敲门了。他站在门外没有喊她，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轻重一样，间隔一样。沈鹿溪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对着门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灵力把声音送了出去。顾衍之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不用。顾衍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第五天傍晚，沈鹿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灵力恢复到了五成，不够打架，但够出海。周正源站在走廊里等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新的符纸、朱砂、狼毫笔。沈鹿溪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把包袱背在肩上转身朝国宾馆大门走去。顾衍之靠在国宾馆门口的石柱上，白衣服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他从石柱上直起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国宾馆大门外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落叶，银杏叶，黄澄澄的，踩上去沙沙响。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落叶在地面上翻卷，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低空飞行。沈鹿溪的布鞋踩在落叶上，落叶碎了，碎屑粘在她的鞋底上。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用手把鞋底上粘的碎屑抠掉，大的几片扔了，小的碎屑拍不掉，就留着了。鞋底上那些粘着的碎屑里有一小片形状像一片微型银杏叶，完整到叶柄都在，不知道是怎么从落叶碎成这样的，粘得很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