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玩意儿真能成?”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办公室里,林会计把耿直那份《卧牛村农事动能回收试点方案》推回桌对面,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耿直啊,不是我不支持你。”他敲了敲文件封面,“这上面写的什么‘人力动能转化率’、‘分布式储能网络’,县里哪个文件有这标准?审计来了怎么算账?电表度数好说,你这‘踩一脚算多少电’——咋计量?按体重?按踩的力度?还是按心情?”
耿直没说话,只是把方案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别推。”林会计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我知道你有本事,可规矩就是规矩。没盖章的项目,村里一分钱不能动,这是原则。”
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
耿直收起方案,转身出了门。
* * *
天黑透的时候,工坊后门被轻轻敲响。
小娟裹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东西。见耿直开门,她飞快地把U盘塞进他手里。
“您上次让我删的数据,”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删干净……备份在这儿了。”
耿直愣了愣。
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不只是上次测试的能耗模型,还有整整三个月村民劳作时间的热力图——清晨五点集中在村口,七点分散到各田块,中午十一点聚集在树荫下,下午三点又开始流动……
“我偷偷在手机里装了记录软件。”小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每天走多少步、在哪儿歇脚、什么时候最累,我都记下来了。要是他知道踩一脚也能发电……”
她顿了顿,眼睛有点红:“准得笑醒。”
* * *
三天后,废弃田埂上。
老地质员陈工拄着拐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就这儿。六十年代的老田埂,底下没主水管,通信缆也从北边绕过去了。宽度够,土质实,两边都是主粮田——东西两片的人流,早晚都得从这儿过。”
耿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阿强带着工匠队已经开始干活了。报废汽车的传动轴被切割成三米一段,打磨掉锈迹,装上轴承和联动齿轮。铁蛋拿着卷尺跑来跑去,在田埂上每隔十五米画一个白圈。
“这是干啥?”路过的老张头问。
“埋电杆!”铁蛋头也不抬。
“电杆?这矮趴趴的田埂埋啥电杆?”
“不是竖着的,是横着的。”铁蛋比划着,“埋地下,就露个接头,平时盖上土跟原来一样。等要用的时候——”
他做了个旋转的手势:“升起来,接上踏板,人一踩就发电!”
老张头眨巴眨巴眼,半晌憋出一句:“你娃是不是发烧了?”
* * *
测试那天,全村像过年。
田埂上每隔十五米就有一个圆形踏板,用旧拖拉机轮胎改造,面上刻了防滑纹。踏板连着地下埋的传动轴,轴又连着微型发电机——都是阿强从废旧家电里拆出来的转子改的。
“都试试!都试试!”秀兰站在田埂头吆喝,“老头拄拐的,妇女拍被子的,小孩蹦跳的——是个人就能踩!”
老王头拄着拐杖,试探性地在踏板上顿了一下。
“嗡——”
地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祠堂里,临时拉出来的灯泡闪了闪。
“亮了!亮了!”有人喊。
这下可炸了锅。妇女们抱着棉被上来拍打,小孩们蹦跳着追鸡,连张家那头皮糙肉厚的老母猪都被赶出来,哼哼唧唧踩了好几圈。
电压表指针疯狂跳动。
储能舱——那个用旧冷藏集装箱改装的铁盒子——里传来继电器噼里啪啦的响声。灯闪得像鬼火,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耿直蹲在控制箱前,眉头紧锁。
“不行,”他摇头,“波形太乱,效率上不去。”
铁蛋凑过来:“那咋办?”
耿直盯着闪烁的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阿黄呢?”
* * *
十分钟后,田埂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铁蛋牵着阿黄,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这头。狗不明白为啥要这么跑,但铁蛋手里拿着根火腿肠,它就跟疯了似的来回折返。
一趟,两趟,三趟……
祠堂里的灯,闪烁的频率渐渐变了。
从杂乱无章的明灭,变成有节奏的、均匀的亮暗交替。电压表指针稳定下来,停在一个数值上,微微颤动。
耿直盯着示波器屏幕。
三条波形曲线,在阿黄规律的折返跑中,慢慢重叠成一条平滑的正弦波。
“47%。”他吐出这个数字。
“啥?”苏晴问。
“储能效率提升了47%。”耿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狗跑步的节奏比人稳——它不会突然停下,不会左顾右盼,就是单纯的折返、折返、再折返。”
苏晴看着报表上开始稳定爬升的发电量曲线,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狗比人稳?”
耿直笑了。
“我不是知道,”他说,“我是记得——去年秋天阿黄追偷鸡贼那次,从村头追到后山,再追回来,整整跑了二十分钟。那晚工坊的警报系统,电压稳得一笔。”
* * *
天黑透时,卫生所李医生打来电话。
声音激动得发颤:“成了!冰箱温度稳在四度,疫苗保住了!监控绿灯一直亮着,没断过电!”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
村民们围在祠堂外,却没人敢进去。那个铁皮集装箱改造的储能舱,在他们眼里成了神圣的“电屋子”——怕踩脏了,怕摸坏了,怕惊动了里面“住着的电”。
秀兰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
她把碗放在储能舱门口,点上三炷香,对着铁盒子拜了拜。
“以前拜龙王求雨,”她念念有词,“今天敬铁盒子保命。铁冷,人心不能冷——您多担待,多发电。”
有人笑,有人跟着拜。
苏晴站在人群外,看着报表上那个还在攀升的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 *
庆功会开在祠堂院里。
张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这事儿必须报上去!县级创新项目,我亲自写材料!”
耿直却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图纸,铺在石桌上。图上,田埂上的线路已经延伸出去,穿过村界,连到邻村的田埂上,形成一个环状网络。图上还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旁边写着小字:“待唤醒节点”。
“这不是终点,”耿直说,“是起点。”
他指向图纸边缘,那里画着模糊的山脊线。
“那是抗战时期的民夫运粮道。”他声音很轻,“我爷说过,当年往山里运粮食,一人背八十斤,走三十里山路。一趟下来,汗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
祠堂院里安静下来。
“如果当年有这技术,”耿直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或许一块石头,都不会白流汗。”
夜深了,人群散去。
阿黄忽然从窝里窜出来,冲着后山方向狂吠。耿直跟出去,只见狗在一处塌陷的土坑里拼命刨。
土坑里露出半块石碑。
耿直蹲下身,用手抹去泥土。
石碑上刻着四个模糊的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民力即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