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澜藏书阁地下第四层,沈鹿溪把最后一本典籍合上,书皮上落了一层灰,拍了一下灰扬起来在烛光里飘了好一阵。典籍的封面写着《天道考》三个字,字迹工整。书页已经脆得发黄,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的才不会碎。她花了三天时间翻完了所有能找到的上古典籍,《天道考》是最后一本,也是关键的一本。书里记载的内容跟无名岛石碑上的碑文一模一样,多了一句话——那句话写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字迹跟正文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烧焦的木棍在纸上匆匆写下的:“天道之上,有人。”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遍,把书合上塞回书架。
御书房里,慕君夜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沈鹿溪整理的天道灭杀令真相摘要,一份是天澜王朝向瀚海大陆百国发布的公告草稿,一份是东璃国皇帝刚送来的回函。沈鹿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茶水是刚沏的,还很烫。顾衍之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印,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流转,呼吸一样。周正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卷宗,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
“天道灭杀令不是天道自发,”沈鹿溪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是有人在操控。那个人在天道之上,不在天道之内。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他在哪。”她的手指在海图上那个红色骷髅标记上点了一下声音很低,“终极遗迹。答案在这里。”
慕君夜看完那份天道灭杀令真相摘要,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是释然——像一个人终于验证了他猜测了很久的东西。“你需要什么,朕给什么。天澜王朝,全力支持。”他没有犹豫,当皇帝的人最怕犹豫,犹豫会让人看出你的软弱。他提起朱笔在公告草稿上改了三个字,把“恳请”改成了“令”,把“诸国”改成了“百国”,把“协助”改成了“从命”。周正源抱着卷宗的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哗响了一阵才按住。
公告发出去的速度比沈鹿溪预想的快。天澜王朝派出了三十匹快马,每匹马脖子上挂着铜铃,铃铛在夜晚会发光,灵力催动的光,蓝幽幽的,像鬼火。信使们分成三十路,奔赴瀚海大陆百国。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跑死了就换马,换到没有马可换就换人。
东璃国皇帝的回函是第一个到的。送信的不是信使,是一只纸鹤。纸鹤从东边飞来,飞过无归海,飞过天澜王朝的东海岸,飞过帝都的城墙,落在御书房的窗台上。纸鹤是用上好的宣纸折的,翅膀上写着四个字——“永远站队。”落款是东璃国皇帝的私章。慕君夜把纸鹤拿起来翻了翻,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上的折痕对称,头部的尖角折出了一个锐利的角度。宣纸很薄,透光。
消息传开后,瀚海大陆百国的回函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的用纸鹤,有的用传讯符,有的用快马,有的直接派使者飞过来的——那位使者是个修士,B级,从天澜王朝北边的一个小国飞了整整两天两夜,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回函的内容大同小异:“愿随天澜之后,共襄盛举。”“谨遵天澜之令,不敢有违。”“沈天师剑之所指,吾等愿为马前卒。”
慕君夜把这些回函摞在一起,摞了半尺高。他拍了拍最上面那封,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豪。
天澜皇宫城楼,沈鹿溪站在最上面。城楼高九丈,风很大,吹得她的玄色长袍猎猎作响。顾衍之站在她左手边,白衣服在风中飘得比她的还厉害。慕君夜站在她右手边,皇袍加身,身后是三百禁军,禁军身后是百国使者,使者身后是万千百姓。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多到沈鹿溪站在城楼上往下一看全是人头,黑压压一片,从城楼根下一直延伸到天启门广场的尽头。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举着灯笼,有人什么都没举就是站着。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朝着城楼的方向,每一双眼睛都看着沈鹿溪。
她从腰间拔出了剑。剑不是她的,是慕君夜的,登基时用的那把礼剑,剑身上刻着天澜王朝的徽章,从来没用过。剑身出鞘的声音在风中很清脆,她举剑指天,剑尖刺破夜空。云层被剑尖的灵力搅动,像水面被石子击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月亮底下,月亮被云遮住了半张脸。
“天道灭杀令不公!”沈鹿溪的声音被扩音符放大了几百倍,大到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大到城外的码头上水手们从船舱里跑出来,大到海面上那三艘东璃国战舰上的水手们都趴在船舷上侧着耳朵听。“本座今日踏破无归海,讨一个公道。”
她停了半息。
“谁跟我走?”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拔剑声像潮水一样从城楼根下涌起,涌向广场中央,涌向广场尽头,涌向天启门外。禁军的佩剑、玄师的法剑、使者的礼剑、百姓腰间挂着的装饰剑,能拔的全拔了,不能拔的用刀用枪用棍棒。金属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收剑时整齐划一。
三万人。
沈鹿溪把剑插回地上,剑身没入青金石地面三寸,立在城楼最高处。她伸手弹了弹左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是从城楼垛口的石缝里吹出来的,灰白色的,细细的一层。左袖口的灰弹掉以后,右袖口的灰还在,她没有弹,转身走下城楼。顾衍之跟在后面,从城楼最高处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布鞋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走到第六级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石阶上刻着的一行小字——“天澜王朝,立国八百年。”字是凹刻的,笔画里有积攒了八百年的灰尘,灰黑色。顾衍之把那个“八”字上的灰吹掉了,继续往下走。
慕君夜站在城楼最高处没有动,看着沈鹿溪和顾衍之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里。他的禁军统领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护送,他摇了摇头,视线一直没从那片阴影上移开。
城楼下的阴影里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纹,裂纹从门板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沈鹿溪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门外是御花园,月光底下,御花园里的花开了一半。不是春天,开花的品种不多,有几种沈鹿溪叫不上名字。她从花丛中走过去衣角蹭到了花瓣,蹭落了几片,花瓣从衣角上滑落掉在地上。
从城楼走到国宾馆的距离不远,走了不到一炷香。国宾馆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祈求什么。沈鹿溪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下的石凳上铺满了落叶,湿的,昨晚下过雨。周正源从国宾馆里跑出来,手里抱着那摞卷宗,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喊了好几声。跑到面前把卷宗举起来,卷宗最上面那页是明天出海的物资清单,朱砂够了,干粮不够。沈鹿溪让他再去备,周正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问她干粮要多少,她说够吃一个月就行。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第七天的时候算不明白了,掏出个小本子蹲在地上列算式,列了一炷香才列完。
国宾馆的厨房在准备明天的干粮,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月光下是灰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布带子在夜风中飘荡。
沈鹿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是软的,新蒸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厨房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炊烟飘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月光落在地上,石板上的裂缝里有青苔。她蹲下来抠了一小块青苔在指尖碾碎了,指尖上留下了一小片绿色的印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