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门广场上,三万人列阵。不是乱糟糟站着的三万人,是横成排竖成列、刀剑出鞘旗帜飘扬的三万人。天澜禁军穿黑甲,东璃玄师穿青袍,百国联军穿各自国家的战服,颜色五花八门,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五颜六色汇成了一片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大的那面旗上绣着“沈”字,黑色的底金色的字,是慕君夜让人连夜赶制的。旗杆三丈高,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沈字在风中时隐时现,像一条在云层中翻滚的黑龙。
慕君夜站在点将台上,皇袍外面套了一件轻甲,轻甲是银白色的,甲片上刻着天澜王朝的徽章。他的左肩伤还没好利索,抬胳膊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但他把那只伤手按在剑柄上,皱眉头的时候没人看见。他看着面前这三万将士,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点将台上有扩音阵法,他的声音被放大后从广场四周的铜柱中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共鸣。
“天道不公,人间不屈。今日,天澜与东璃联军,誓师出征无归海!”
三万人同时顿了一下手中的武器。长枪顿地的声音、刀剑碰撞盾牌的声音、弓弦震颤的声音,汇成一声巨响,震得广场上的石板都在抖。声音传出去很远,城外的码头上,水手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广场的方向张望。
沈鹿溪从城楼上飞了下来。不是跳,是飞——灵力托着她的身体从九丈高的城楼上飘落,玄色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黑色的鹰。她落在点将台上,站在慕君夜旁边,面朝三万人。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面前,她伸手拨开。扩音阵法把她的声音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方是上古遗迹。是天道灭杀令的源头。是操控九重雷劫的幕后黑手。本座不问你们怕不怕,只问你们——敢不敢跟本座去掀了这天?”
三万人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沈鹿溪捕捉到了——那不是犹豫,那是人们在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把勇气从骨子里挤出来的过程。然后声音来了。“敢!”三万人齐声高喊。喊第二声的时候比第一声更响,喊第三声的时候比第二声更响,喊到第七声的时候已经听不清是“敢”还是什么别的字了,只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像海啸,像山崩,像天塌。
百国使者中有人哭了。不是吓哭的,是激动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使者拔出自己的佩剑举过头顶,剑身映着晨光晃了一下。他的剑不是武器,是礼剑,从来没开过刃,但他举得很高。越来越多的人拔剑,有开过刃的有没开过刃的,有长的有短的有宽的窄的,各种样式各种材质各种年代。三万把剑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首没有乐谱的歌。
慕君夜宣布联军由沈鹿溪全权指挥,天澜与东璃各出一半兵力,百国联军编入后备。他宣布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他确实背了很久,昨晚一个人在御书房念了十几遍,念到太监来催他用膳都没听见。
顾衍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从点将台的侧面走上去,白衣服在满眼的黑甲青袍中格外显眼。走到沈鹿溪身边停下来,面朝三万人,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扩音阵法把他的声音送出去之后,广场上安静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剑为你而拔。”他把短剑从鞘中拔了出来。剑身出鞘的瞬间,诛劫剑意从他体内涌出,暗紫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在广场上空炸开。剑气凝成的光柱粗到需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高到穿过了云层。云层被剑气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那个洞里倾泻而下,照在点将台上,照在沈鹿溪身上。
三万人再次高呼。这次喊的不是“敢”,是“沈天师”。三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抖,震得广场边缘的银杏树叶子簌簌往下落。那些叶子已经黄透了,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出征的时刻到了。
慕君夜拔剑指天。“出征!”
天澜港口,一百艘战舰一字排开。不是三艘,是一百艘。天澜王朝的所有战舰全部出动,加上东璃国的三艘玄铁战舰,加上百国凑出来的大小船只,从港口这头排到港口那头,密密麻麻。桅杆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帆布像一片没有边际的云。旗舰“破天号”停泊在港口最中间,船身比破浪号大一倍,甲板宽到能并排跑八匹马。船首像是一条龙,不是金雕,龙是用黑铁铸的,龙眼是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龙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珠子在晨光中发着幽幽的绿光。沈鹿溪踏上跳板的时候,鞋底踩在木板上吱呀一声,跳板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走上甲板,站在船首的龙首像旁边。
顾衍之跟在后面,经过跳板的时候跳板又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周正源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摞卷宗,卷宗捆得很紧,他用胳膊夹着在跳板上小心翼翼地走,走到中间的时候差点失去平衡,顾衍之伸手拉了他一把,卷宗没掉。
百艘战舰同时鸣笛。笛声不是铁的,是海螺的,每艘船上都挂着一个大海螺,吹起来的声音呜呜的,像风穿过山洞,像远方的雷声。一百个海螺同时吹响,声音大到港口里的水都在震,震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锚链从水里被拉上来,哗啦哗啦响。帆升起来了,白色、灰色、蓝色、青色、黄色的帆布在晨风中鼓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沈鹿溪站在船头,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她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无归海在东边,很远,远到看不见。但她知道方向,天道宝鉴给的海图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每一道洋流、每一处暗礁、每一个坐标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最后一战。打完就回家。”沈鹿溪说。声音不大,海风很大,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顾衍之站在她身侧,白衣服在海风中飘得很厉害。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很冷,但握得很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挣开。
破天号的船头劈开了第一道海浪,海水从船首向两侧分开,白色的浪花在船舷边翻滚。浪花中有鱼在跳,银色的,一尺来长,跃出水面又落回去。跳了好几次,不知道是被船惊的,还是在送行。沈鹿溪袖中那枚黑色玉牌在震动——不是背叛者联盟的信号,是天道宝鉴在提醒她:终极遗迹外围有三重禁制,每重都需要不同的破解方法。她把玉牌按住了,震动停了。
港口在身后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城楼变成了一根灰色的手指,天澜帝都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条。慕君夜站在港口最高处的灯塔上,龙袍在海风中鼓得像一面旗。他的左肩又开始疼了,毒素虽然清了但伤口还没愈合,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继续站着,看着舰队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破天号的甲板上,周正源把卷宗打开铺在地上,蹲着清点物资。朱砂三十斤,够了;干粮够吃一个月,多了;符纸一千张,够了;符笔二十支,够了。他一样一样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确认没有遗漏,把卷宗重新捆好抱在怀里。他在甲板上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来,把卷宗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啃了一口。馒头是昨天蒸的,冷了硬了,他啃得很慢,怕噎着。
沈鹿溪从船头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周正源。”周正源抬头,嘴里还含着馒头。“嗯?”“怕不怕?”周正源把馒头咽下去,想了想。“怕。但是跟着师父,不怕。”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她的布鞋踩在甲板上没有声音。
远处的海面上,海水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灰黑。她见过这个颜色,上次去外层遗迹的时候,海水也是这个颜色。但这次灰黑色更深更浓,像墨汁,像深渊的颜色。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下游过,很大,大到海面上隆起了一道水脊。水脊从舰队左侧穿过,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水下蜿蜒。经过了舰队前方,潜入了深海。沈鹿溪手按在了符袋上。那个东西没有回来。
顾衍之走到她身后,站在她左手边。他没有说话,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诛劫剑意在封印中微微震动,不是恐惧。
破天号桅杆顶端的瞭望台上,瞭望手举着铜制望远镜朝东边看。他的脸色变了,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前方——发现不明光点——数量很多——颜色是红的——”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海天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色的光,不是太阳的红色,是另一种红色,暗红色的。
舰队的航速没有减。
海风把帆吹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