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海面上的雾气不是飘过来的,是长出来的。沈鹿溪亲眼看见第一缕雾气从海水中蒸腾而起,像一根白色的手指从水下伸出来,指向天空。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缕,雾从海面以下往上涌,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从海底长出来的,像一丛丛白色的珊瑚在眨眼间开满了整片海域。雾气浓得像浆糊,粘稠到船桨划进去会被粘住,船速从全速降到了蜗牛爬。破天号的船首劈开雾气,雾气在船身两侧翻滚,像沸腾的水。
瞭望手在桅杆上什么都看不见,铜制望远镜的镜片被雾气蒙住了,擦了又蒙,蒙了又擦,最后他放弃了,用肉眼往下看,只能看见甲板上的人影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周正源的罗盘在转,不是慢慢转,是疯转,指针像陀螺一样在罗盘里飞速旋转,转得周正源眼花。他拍了拍罗盘,拍了三下,没用。他用袖子擦了擦罗盘表面,也没用。他把罗盘翻过来在船帮上磕了两下,指针终于停了。指向的不是北,是东,但东是哪个东?雾气里没有方向。
沈鹿溪站在船头,闭上眼睛。天道宝鉴的金色光幕在识海中展开,海图上的红色骷髅标记就在这片浓雾区正中央。天道宝鉴的扫描功能穿透了雾气,光幕上浮现出浓雾内部的结构——不是空白的,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的高度超过百丈,宽度超过五十丈,门板上刻着九道雷霆的浮雕。雷霆的纹路跟她前世渡劫时承受的九道劫雷一模一样,每一道雷的走向、分叉、粗细。劫雷的纹路刻在石门上,不是直接刻在石头表面的,是凹下去的,凹槽很深,深到底部看不见光,暗红色从凹槽底部透出来。
先锋的三艘战舰在最前面。它们驶入雾区的速度最快,离石门最近。最近的那艘沈鹿溪还记得船名,叫“逐浪号”,船首像是一条鱼。它在雾气中航行的时候船身忽然倾斜了,不是向一侧倾斜,是向下方倾斜,像有一只手从海底伸出来,攥住了船底往下拽。船尾翘了起来,船首扎进了海水里。船上的水手有人跳海,有人抱着桅杆,有人什么都没做就被海水吞没了。第二艘、第三艘紧随其后,一样的倾斜,一样的下沉,一样的消失。海面上只剩几个漩涡在慢慢旋转,漩涡边缘漂着碎木板、断桅杆、一面还在燃烧的旗帜。从船被卷入漩涡到彻底消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海面上安静了一瞬。
沈鹿溪甩出了九道符咒。符纸从她指尖飞出去不是飞的,是被灵力弹射出去的,速度快到在雾气中划出九道金色的光痕。九道符咒分别钉入海面以下九个不同的位置,金光从海底透上来,像九盏水下明灯。符咒炸开的时候海面震了一下,漩涡停住了。碎木板和断桅杆在海面上漂着,那面还在燃烧的旗帜烧到了最后一角,灭了。
破天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安静下来的海面。没人说话。沈鹿溪的下令声不大,雾气把声音闷住了。“所有舰队,停在外围。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周正源抱着一捆绳子跑过来,绳子是浸过桐油的,防水。他把绳子放在甲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地图是沈鹿溪画的,标注了遗迹外围的禁制范围和舰队停泊的安全距离。他看了两遍确认位置跑去找慕君夜。慕君夜在船尾跟几个将领交代事情,听完周正源的汇报点了点头,继续交代他的事情。
小艇从破天号的船舷被放了下去。小艇不大,只能坐四个人,船桨两副,桅杆一根,帆布一面。沈鹿溪从船首走下来,踩着绳梯下到小艇里。顾衍之跟在后面,绳梯晃了一下他的脚踩空了,身体往下坠了一瞬,手抓住了绳梯的绳子把自己拉回来。慕君夜第三个下来,靴子踩在小艇的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正源最后一个,怀里抱着那捆绳子和一摞符纸,下来的时候小艇晃得厉害,他一只手抓着绳梯一只手抱着东西,手忙脚乱的,绳子差点掉海里。被顾衍之一把捞住了,绳头从顾衍之手里滑了一下又抓住了。
小艇驶入了浓雾区。雾气比大船上看到的更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夸张,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沈鹿溪坐在船头,灵识探入雾气,感应到前方两百丈处那座石门的轮廓。顾衍之坐在船尾掌舵,不需要看方向,他的灵识也能感应到石门的灵力波动,灵力是暗紫色的,很淡,跟诛劫剑的气息很像,但不完全相同。诛劫剑的气息是锋利的,像刀;石门的灵力是钝的,像锤,敲在灵识上闷闷的。
小艇穿过了最后一道雾墙。雾气在身后合拢了,前面豁然开朗——不是天空,是一座石门。石门高到沈鹿溪仰头看过去脖子都酸了才看到顶。门板是黑色的石头,石头的纹理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岩浆,表面粗糙但不硌手。门板上刻着九道雷霆浮雕,每一道雷的走向都不同,有的直上直下,有的曲折蜿蜒,有的分叉成数股,但九道雷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末端都汇聚在石门正中央的一个圆形凹槽里。凹槽的直径约一尺,深度约三寸,凹槽底部光滑。沈鹿溪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感冰凉,像摸到了冰面上。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门上的雷霆浮雕,封印在他体内震动。不是魔主在挣扎,是诛劫剑在感应——石门上的劫雷之力跟诛劫剑同源。慕君夜站在小艇里没有登岸,他蹲在船头,手指按着腰间的刀柄,观察着平台周围的动静。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很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周正源最后一个上岸,脚踩在灰里陷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没倒。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里划了一下,灰下面是石板,石板上刻着字,字迹被灰盖住了,看不清。
沈鹿溪走到石门前,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她的灵力不够,灵力不够就推不动。她加大灵力的输出,从一成加到三成,从三成加到五成,五成的推力足以把一面城墙推倒,但这扇门没有动。门上的九道雷霆浮雕在她发力的同时亮了起来——从底部开始亮,暗红色的光沿着雷霆纹路向上蔓延,像血管里重新注满了血。九道雷全部亮起的瞬间,一股劫雷之力从门板上反弹回来,顺着她的掌心冲入她体内。她前世承受过九道劫雷,身体对劫雷之力有记忆,反弹回来的劫雷之力没有伤到她,但她的手被弹开了,虎口震得发麻。
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红印,是被石门震出来的,不深,也不疼,但红得很鲜艳。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看掌心,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一些,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变淡。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一下石门。他的指尖刚触到门板,九道雷霆浮雕又亮了一次,但这次没有反弹。诛劫剑意从他体内涌出,暗紫色的光芒在封印纹路中流转,门上的劫雷之力感应到了诛劫剑的存在。暗红色的光与暗紫色的光在石门上交汇,融合,门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门没有开。但沈鹿溪感觉到了——石门在认主,认的不是她,是顾衍之体内的诛劫剑。她让顾衍之再试一次,他把整只手掌按在门板上。九道雷霆浮雕依次亮起,暗紫色的诛劫剑意从他掌心灌入石门。雷鸣声从门板内部传出,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平台边缘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石门中央那个圆形凹槽里涌出了一道光。光不是暗红色的,不是暗紫色的,是金色的。金光从凹槽中射出,照在沈鹿溪脸上。
慕君夜从船头站起来走到平台上,手按着刀柄站在沈鹿溪身后。周正源从灰里爬起来跑到沈鹿溪另一侧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符纸已经点燃了,金光在他指尖跳动。沈鹿溪没有动,抬头看着石门。“这门不是推的,”她说,“是……”
金光从凹槽中射出,照在她身上不刺眼,反而很温和,像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温暖从被照到的地方蔓延开来,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