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的双手从门上收回来，门板内部传来一连串的轰鸣，像山体内部有巨石在滚动，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由闷变亮。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宽到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腐朽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味道。时间沉淀了太久的气息，像打开了一个被密封了万年的罐子。沈鹿溪第一个挤进去，身体卡在门缝中间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来肩膀才过去。顾衍之跟在后面，他的身材比她宽，挤的时候石门边缘刮了一下他的左臂，封印的光纹在衣袖底下闪了一下。慕君夜和周正源挤过来的时候更快一些。
甬道很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高度倒是不低，目测超过三丈，但宽度只有不到四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道天然的裂缝里。墙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个符文的笔画都深深刻入石壁，凹槽里填满了暗紫色的结晶。沈鹿溪伸手摸了一下，结晶是凉的，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碎玻璃嵌在石缝里。符文的内容她见过——在无名岛遗迹的天道石碑上，在天澜皇陵深处的祭坛上，同一套体系，天道灭杀令的符文体系，笔画繁复走向诡异。甬道内很安静，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里面回荡，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石壁来回反弹，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节奏。
周正源的靴子踩上了甬道正中央的一块石板。那块石板跟周围的每一块都一样，大小相同颜色相同纹路相同，但它往下沉了。沉的不多，大概半寸，但半寸就够了。甬道两侧墙壁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暗紫色的光从结晶内部迸发，光芒顺着符文的笔画流动，速度极快。沈鹿溪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他们的眼神在同一瞬间变得空洞。周正源的眼神最先变，瞳孔散开了，像一滩墨水倒进了清水里。慕君夜紧随其后，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散开。顾衍之撑了最久，他的瞳孔在散开和凝聚之间反复切换了好几次，暗紫色与金色交替闪烁，像是他的意志在跟幻阵的力量对抗。但他最终也没撑住。
沈鹿溪眼前的景象变化发生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从顾衍之脸上移开，转回来。前方不再是甬道。她站在一座祭坛上，祭坛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片天澜帝都。天澜帝都的城楼、宫殿、街道、港口，一切都在，但都在燃烧。火焰是暗紫色的，不是普通的火，是劫雷之火。火烧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剩，建筑化为灰烬，人化为虚无。天空中悬浮着一个人影，看着模糊，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但从轮廓上看，是她自己——前世的她。沈九劫的虚影悬浮在城市上空，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长剑上流转着九道雷霆的光。
祭坛下面站着很多人。玄清子在笑，笑得很大声，嘴巴张得很夸张，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裴长空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沓信函，信函上盖着天澜王朝的国师印章，他在往天空递。更多的人跪着，密密麻麻，从祭坛根下一直跪到天启门广场的尽头，每一张脸她都认识。背叛者联盟的四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都跪在那里，全都抬着头看着天空中的虚影。有人在喊“天谴”，有人在喊“灭世”，有人在喊“沈九劫疯了”。喊什么都有，没有人在喊“救命”。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像意识体，不是肉身——但在幻阵中，意识体就是肉身，肉身就是意识体。她咬破了舌尖疼痛感从舌头传到大脑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拍，像隔了一层厚布，但还是传到了。疼痛让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祭坛、城市、火焰、人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中了一样，从中心荡开一圈涟漪。她咬得更用力了，舌尖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铁锈味弥漫在口腔中。眼前的一切碎了。
甬道还在。符文的暗紫色光芒还在。周正源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喊“娘”。慕君夜站着，但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知道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顾衍之靠在甬道墙壁上，一只手撑着墙面，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鹿溪从袖中抽出四道破幻符，符纸是淡蓝色的，朱砂纹路跟普通的破幻符不同，多了三道弯。她把一张符贴在自己额头上，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微热，像有人用手心捂了一下。她眼前残留的幻境碎片彻底消散，甬道里的一切回归真实。第二张贴在顾衍之额头上，他的身体震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红得很明显，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幻境退去后的余悸。他看见沈鹿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看见……”他没有说下去。
沈鹿溪把第三道破幻符拍在慕君夜额头上。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瞳孔从散开的状态迅速凝聚，眼神从涣散变得锐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攥了一下，不抖了。第四道破幻符拍在周正源额头上，周正源的反应最大，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从头上放下来抱住自己的身体，像刚从冰水里被人捞出来一样抖个不停。
“跟紧本座，再踩机关没人救你。”沈鹿溪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破幻符还贴在自己额头上没有摘，符纸的边缘在她走路时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不是门，是一座殿堂。殿堂大到了让人第一眼望过去找不到边际，穹顶的高度超过百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光芒不是暗紫色的，是暖黄色的，像黄昏的阳光。殿堂的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黑色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金色的线条，线条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九道雷霆，从穹顶劈下，劈向地面正中央的一座石台。石台不大，只有三尺见方，台上放着一卷帛书。帛书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新雪，在这座被灰尘和时间覆盖的殿堂中白得刺眼。
沈鹿溪踏上殿堂地面的第一步，脚下石板缝隙里的金色线条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暗紫色，是金色，纯正的金色，跟天道宝鉴的光芒一模一样。殿堂太大了，中间的帛书太远了，穹顶上那些暖黄色的晶石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的频率。沈鹿溪从殿堂边缘走向中央石台。走了大概十几步，脚下的影子从脚下开始往前延伸，殿堂里的光来自穹顶，影子很短。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殿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但这里没有风。
穹顶上的晶石闪得越来越快，从一息一闪变成了一息两闪，从一息两闪变成了一息三闪。金色的光线在地面上流动得更快了，从缝隙中溢出来，像融化的金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殿堂中央石台上的帛书在金光中微微卷起了一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帛书的边缘露出来一行字——很小，看不太清，但字体沈鹿溪认识，是她前世的笔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