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中央的祭坛有九丈高,不是石头砌的,是骨头。周正源走近了才看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顾衍之身上,顾衍之伸手扶了他一下,周正源站稳了腿还在抖。那些骨头太大太粗,不像是人的,更像是某种上古巨兽的遗骸,肋骨弯成拱形支撑着祭坛的主体,脊椎骨一层一层垒成台阶,头骨放在最顶端,头骨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晶石。晶石中封印着一团扭曲的黑雾,黑雾在晶石内部缓慢翻滚,像一条被困在琥珀中的蛇,偶尔会凝聚成人脸的形状——五官模糊,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沈鹿溪在祭坛下面站了很久。她认出了黑雾中那张脸,不是某一个人的脸,是所有背叛者的脸叠加在一起的重影,玄清子的轮廓、裴长空的皱纹、天澜皇帝的金色瞳孔,还有其他四十一个人的面部特征混在一起,一张脸上长着几十只眼睛几十张嘴,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像。
“不要靠近祭坛。”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殿堂的回声中每个字都很清楚。
慕君夜没有听见。他从进入殿堂开始就不对劲了,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的那种不对劲,是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启动了某种防御机制。他的眼神变得很空,不是空洞的空,是空的空,像一潭死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他绕过沈鹿溪走向祭坛,走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绕过了周正源,绕过了顾衍之。沈鹿溪伸手拦他的时候他的手从她手臂下面穿过去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手臂抬慢了一瞬。
“慕君夜。”沈鹿溪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加了灵力,在殿堂中炸开,震得穹顶上的晶石都在颤动。
慕君夜没有停。他的脚步甚至加快了,靴子踩在骨制台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被晶石吸引了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他的不甘在看。天澜王朝三皇子,三十一年的隐忍,从出生就被当成灵力来源,每月十五被抽取灵力维持封印。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好不容易坐稳了龙椅,好不容易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但他的身体底子已经被抽空了,灵力修为永远停留在B+级,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A级。他嘴上不说,但他不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说。一个皇帝不能说自己不甘心,皇帝说自己不甘心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好。不够好的人不配当皇帝。
晶石中的黑雾射出的速度快到沈鹿溪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但黑雾不是冲向她的,是冲向慕君夜的。它从晶石中挣脱出来的瞬间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轨迹,只看见慕君夜的眉心多了一个黑点。黑点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迅速扩散,从他的眉心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从整张脸蔓延到脖子、胸口、手臂、全身。他脸上的皮肤在黑色纹路的覆盖下变得像一张裂开的瓷器,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暗红色的光。
慕君夜拔剑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三倍。剑身出鞘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清脆的金属声,而是像指甲划过瓷器发出的尖啸。他转过身面对沈鹿溪,眼睛里的瞳孔消失了,整只眼球变成了暗红色,红得像两块烧红的炭。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声带振动产生的,是从他喉咙深处直接涌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共鸣和电流的滋滋声:“闯入者……杀……”
沈鹿溪退了一步。不是怕,是给她自己留出反应的时间。
慕君夜的剑已经到了。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劈,当头劈下,速度快到周正源站在旁边只看见一道白光从慕君夜手中闪过。沈鹿溪侧身躲过,剑刃擦着她的左肩落下,劈在地面的石板上,石板被劈开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有一块擦过她的脸颊,在颧骨下方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慕君夜的第二剑是从下往上撩的,剑尖直奔沈鹿溪的小腹,他的招式变得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慕君夜用剑讲究章法,进退有度,攻守兼备。现在的他只是砍,只是劈,只是撩,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禁术把他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沈鹿溪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用了三成力。这一掌足以把一个B+级修士震飞出去三丈远,慕君夜只退了两步。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暗红色的眼球中映出沈鹿溪的影子,影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继续挥剑,第三剑横扫,第四剑直刺,第五剑斜劈。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他的灵力在禁术的催动下暴涨到了A级,原来的B+级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承受不住这个等级的灵力输出。沈鹿溪在他的手腕上看到了裂纹——不是衣服的裂纹,是皮肤的裂纹,灵力从那些裂纹中渗出来,暗红色的。
顾衍之从侧面插上来,短剑刺向慕君夜持剑的手腕。他没有刺穿他的手腕,收了几分力,剑尖只是点了一下他的手背。慕君夜的手抖了一下,剑没有脱手,继续握得很紧。顾衍之的第二剑点在他的剑身上,想把他的剑打飞,但慕君夜的握力太大了,大到指节泛白都握出了响声,剑还是没飞。
周正源站在远处,手里攥着三张定身符不知道该不该贴。贴上去,慕君夜可能会被定住,但他现在是皇帝,定身符对皇帝用不太合适。不贴,师父和顾衍之被一个被禁术控制的傀儡缠住脱不了身,早晚会出事。他犹豫了很久,犹豫到沈鹿溪喊了一声“周正源”,他才回过神来。
沈鹿溪没有让他贴符,让他把破幻符拿出来贴在慕君夜身上试试。周正源从怀里掏出那张破幻符,跑过去贴,还没靠近慕君夜就被他一脚踢开了。周正源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祭坛的台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破幻符还攥在手里没掉。
殿堂中的金色线条开始流动得更快了,从地面流向祭坛,从祭坛流向晶石,从晶石流向慕君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沈鹿溪被慕君夜缠住无法靠近祭坛,顾衍之被慕君夜的剑势逼在沈鹿溪身侧无法脱身。周正源坐在地上不敢再用破幻符。
慕君夜的剑越来越快,快到沈鹿溪只能闪避无法还手。她不能伤他,他是盟友,是皇帝,是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扶上龙椅的人。她伤了他,天澜王朝的局势会再次动荡,百国联军会军心涣散。慕君夜的剑尖停在她喉咙前三寸的地方。不是他自己停的,是祭坛上的晶石闪了一下,他的动作跟着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沈鹿溪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红光底下有一丝金色在闪,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慕君夜自己的意识在挣扎,他还没有被完全吞噬。
金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慕君夜的剑继续劈下来。沈鹿溪侧身躲过,剑刃劈在她身后的石柱上,石柱被劈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从柱顶一直延伸到柱底,灰尘从裂缝中簌簌落下,落了她一头一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上蹭了一道灰印,她伸手弹了弹灰印,指尖把灰印抹开了,袖口上留下了一片灰白色的污渍,比弹之前还大。殿堂里,慕君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一步一步踩在骨制台阶上,每一脚都很重。骨制台阶在重压之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裂。周正源坐在地上,把破幻符折叠了几下塞回袖子里,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符。不知道是什么符,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