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左腕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封印在跳,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整条左臂都在跟着震,像有人在他血管里塞了一只疯狂扑棱翅膀的蝴蝶。他的右手还在握着短剑,剑尖指向慕君夜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慕君夜身上了,他的目光在往下看,看自己的左手腕,看衣袖底下透出来的光——暗紫色的光,不是金色。封印的颜色变了,从他炼化魔主之后,封印一直是金色的,金色代表稳定,代表魔主被压制,代表他的意志占据上风。现在金色在消退,暗紫色从封印纹路的深处往上涌,像墨汁从水底翻涌上来,把整杯清水染黑。
慕君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已经到了面门,剑尖直奔顾衍之的眉心。顾衍之侧头躲过,剑刃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沈鹿溪从侧面插上来,一掌拍在慕君夜持剑的手腕上,慕君夜的手腕歪了一下,剑锋偏转,刺进了旁边的石柱。剑身没入石柱三寸,拔了一下没拔出来,沈鹿溪趁机抓住顾衍之的手臂把他往后拽了三步。
顾衍之的手腕在她掌心里烫得吓人,像攥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他的眼睛在黑色和暗紫色之间交替闪烁,频率快得像坏了的烛火。他看着沈鹿溪,嘴唇动了一下,挤出几个字:“封印……在崩……”
沈鹿溪低头看他的手腕。封印纹路已经裂开了好几道,裂纹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手肘,暗紫色的光从裂纹中渗出来,像血从伤口中渗出。魔主的声音从他的丹田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墙:“你分心了。”声音里带着笑意。魔主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从顾衍之炼化他18%的力量之后他一直在等——等顾衍之精神不稳,等他的意志出现破绽。慕君夜被禁术控制给了魔主这个机会。顾衍之既要控制封印又要制伏慕君夜,心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魔主在封印内部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定身符定住的那种僵,是从内部被冻结的那种僵,魔主的意识像藤蔓一样从他的丹田向外蔓延,缠住了他的每一根经脉、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他的意识在被魔主的意识吞噬,他的身体在被魔主的意志接管。
暗紫色的气息从他的体内炸开,不是一缕一缕地渗出来,是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丹田中引爆。气浪从他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将慕君夜震退了好几步,将周正源掀翻在地,将沈鹿溪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散。顾衍之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紫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嘴角往两边咧开。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疯狂,笑声在殿堂中回荡。
“沈九劫……你困不住我!”
沈鹿溪看着面前这个占据了顾衍之身体的魔主,脸上的表情什么变化都没有。她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符,符纸是金色的,上面画着的符文是用她自己的血画的,准备用来对付终极遗迹中的守护兽。用在这里有点浪费。魔主比她预想的更难缠。炼化了18%的魔主力量,炼化进度不但没有继续推进,反而从18%掉回了15%,被他趁机夺回了一部分控制权。
慕君夜从石柱上拔出了他的剑。剑身上沾着石粉,他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他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瞳孔消失,整只眼球红得像炭。禁术还在控制他,魔主的苏醒让禁术的强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他手中的剑再次举了起来,对着沈鹿溪。魔主站在沈鹿溪左边,慕君夜站在沈鹿溪右边。一个被诛劫魔主控制,一个被上古禁术控制,两个人的灵力等级在魔气和禁术的催动下都暴涨到了A级以上,魔主本体的灵力更是接近SS级。
沈鹿溪站在中间,左手对着魔主,右手对着慕君夜。她的灵力还剩八成,足够应对其中任何一个,但两个一起上,她需要同时分心应对两边。魔主率先出手,一掌拍向沈鹿溪的面门,掌力凝成暗紫色的光团。沈鹿溪侧身躲过,光团擦过她的左肩,击中了身后的石柱。石柱炸开,碎石飞溅。慕君夜的剑从右侧刺来,剑尖直指她的腰肋,她右手甩出一道符咒,符咒在空中炸开化为一面金色的光盾,挡住了剑尖。剑尖刺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魔主的第二掌到了,她左手甩出第二道符咒,同样的光盾挡在身前。魔主的掌力拍在光盾上,光盾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
沈鹿溪站在两面光盾的中间,灵力在持续消耗,魔主和慕君夜的攻击在持续加强。魔主越打越兴奋,笑声在殿堂中回荡。慕君夜越打越疯狂,剑招越来越不要命,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周正源蹲在地上把符袋里所有的符纸都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挑,挑出几张他觉得自己能用的。他站起来跑过去把其中一张符贴在了慕君夜的后背上。定身符贴上去的瞬间,金光一闪,慕君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不到一息,定身符就被他体内的禁术力量震碎了。符纸的碎片从他背上飘落。
魔主忽然收住了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顾衍之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在闪烁,那是顾衍之的意志在跟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恼怒,右手在发抖,金色的纹路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
“你休想——”魔主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不是他一个人在说话,顾衍之的声音也在,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低沉疯狂,一个沙哑虚弱。“沈鹿溪……快走……我控制不住……”
沈鹿溪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紫色和黑色之间疯狂切换,切换的频率快到她看不清他到底是谁。她看到了——顾衍之的眼睛里有泪水。不是哭的那种泪水,是疼的,意识在被魔主吞噬的过程,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魔主恼怒地吼了一声。他的右手掐住了顾衍之的左手腕,指甲掐进了封印的裂纹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暗紫色的魔气从伤口涌进去,封印纹路又裂开了几道,炼化进度从15%掉到了12%。魔主在摧毁封印,顾衍之在拼命维持。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慕君夜的剑还举着。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眼底那丝金色还在。她甩出一道破幻符贴在他额头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从空洞变得有了焦点。但禁术的力量太强了,破幻符只让他清醒了不到两息,他的眼睛又重新变回了暗红色。
魔主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不是要自杀,是要把顾衍之的意识彻底震碎。掌力凝成暗紫色的光团,击中胸口,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嘴里喷出一口血。血迹喷在地上,暗紫色的魔气从伤口中涌出来更多了。封印纹路在他体表若隐若现,像一张快要散架的网。顾衍之单膝跪在了地上。
沈鹿溪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灵力从她的丹田涌出灌入他的经脉,金色的灵光在他体内流淌。魔主的暗紫色力量在金光的侵蚀下收缩了一瞬,但很快又涌了回来。金光与暗紫光在他的经脉中反复拉锯。
沈鹿溪的灵力在快速消耗,魔主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从封印裂缝中涌进来。周正源站在旁边帮不上忙。慕君夜的剑垂下来了,他被禁术控制了这么久,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倒下的雕塑。顾衍之跪在地上,沈鹿溪蹲在他面前,殿堂里安静了一瞬。
殿堂穹顶上的晶石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提醒什么。沈鹿溪把右手从顾衍之胸口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暗紫色的痕迹,是魔主的力量在她体内留下的。很小,像一根针扎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掌心的暗紫色痕迹,把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