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宝鉴的报警声在识海中响个不停，不是声音，是灵识层面的刺痛，每刺一下代表灵力又下降了一个百分点。低于百分之十，低于百分之九，低于百分之八。沈鹿溪甩出了最后三道符咒，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为三面金色光盾挡在魔主面前。第一面光盾在魔主的一掌下碎成了光点，第二面多撑了半息也碎了，第三面撑了一息，三道攻击的时间差刚好够她往后退出数丈。但她的灵力见底了，退的速度比以前慢，慢了就躲不开。
慕君夜的剑从侧面刺来。她感应到了灵力波动，想躲但身体跟不上反应速度，剑刃刺入她左腰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凉。剑尖从腰侧刺入斜着向上穿过了肌肉层停在肋骨边缘，慕君夜的握力很大，大到剑身在她体内微微颤抖。她低头看着腰间露出的剑尖，剑尖上沾着她的血，血是鲜红色的，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石板缝隙里。
她反手一掌拍在慕君夜胸口，用了最后一成灵力中的大半。这一掌将他震飞出去，落地时滚了好几圈，撞在殿堂的石柱上停住了。他的剑还插在她腰间，他松手了，但剑没拔出来。剑身在她体内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晃动的时候伤口里的血往外涌得更快了。沈鹿溪伸手握住剑柄想把剑拔出来，手指刚碰到剑柄，魔主的掌力就到了。
胸口被暗紫色的光团击中，掌力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她的胸口灌进去的。暗紫色的魔气顺着她的经脉往里钻，像无数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血管，所到之处灵力被吞噬，经脉被腐蚀。她的身体飞了出去。飞的过程中看见了穹顶上那些晶石在旋转，暖黄色的光芒在她眼前拉成了一道道光带。听见了风在耳边呼啸。后背撞上了石柱，脊椎骨撞在坚硬的石头表面。石柱被她撞得凹进去了一块，碎石从她身后哗啦啦落下，她滑落在地。
血从嘴角流出来。不是一口，是一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襟上，在玄色的衣袍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的眼前开始模糊，殿堂的穹顶在旋转，晶石的光芒在旋转。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顾衍之的脸。不是魔主的那张脸，是顾衍之的——他的左眼是暗紫色的，右眼恢复成了黑色。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分不清是泪还是血，顺着眼眶往下淌。他的嘴巴在动，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声音。“不要——不要——不要——”声音从魔主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撕裂，像有人在用刀刮他的声带。
沈鹿溪想回答他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卡着血，血沫堵住了声带，她咳了一下把血沫咳出来，咳出来的血溅在地上。她想说“没事”，想说“闭嘴”，想说“本座没那么容易死”，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周正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声音被殿堂的回声放大了好几倍，又缩小了好几倍，忽大忽小，像有人在远处喊她。她从缝隙中看见周正源从地上爬起来朝她跑过来，跑了几步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他跑到她身边蹲下来，用手按住她腰间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往伤口上撒，药粉是黄色的，撒上去就被血冲走了。他又撒，又被冲走。他反复撒了好几次，药粉在伤口周围堆了一圈。
魔主缓步走来，暗紫色的剑气在掌心凝聚。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散步。他走到沈鹿溪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顾衍之的那只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消失了，变成了暗紫色。魔主的力量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满足的表情。
周正源挡在了她身前。他张开双臂把沈鹿溪护在身后，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但站得很直。他看着魔主，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话：“不许……不许动我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发抖。魔主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挡在路上的蚂蚁，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周正源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飞了很远，落地时又弹了一下。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嘴里的血喷出来，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撑起上半身又摔了下去。
沈鹿溪靠在石柱上看着这一切，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天道宝鉴的报警声已经停了，不是灵力恢复了，是她的灵力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低到天道宝鉴都懒得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半透明和实体之间闪烁，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是意识在消散前的错觉。殿堂穹顶上有晶石在闪。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快要撑不住了。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听不清是谁。
魔主的脚步声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暗紫色的剑气在空气中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能握成拳头。风从殿堂的某个方向吹来，吹在她脸上，很凉。她不知道这风是从哪来的。魔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带着笑意：“沈九劫，前世你死在劫雷下，这一世死在我手里。两次都是天意。”声音停了，暗紫色的光芒在眼皮外闪了一下。手掌落下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座山砸在地上。但不是砸在她身上。
谁挡在了她面前，血肉之躯接下魔主这一掌的声音，骨骼碎裂，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血溅在她脸上的触感是温热的。她听见魔主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是谁？”没有人回答。挡在她面前的人倒了下来，倒在她身上，很重。她闻到了血的味道，铁锈味弥漫在鼻腔中。她听到了心跳声，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很弱，一下，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她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