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的暗紫色剑光劈在门板上,门板碎成了木屑。姜劫抱着沈鹿溪蹲在门后的角落里,碎木屑从他们头顶飞过,有些扎进了他的头发,有些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把沈鹿溪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碎片。魔主从门框的残骸中走出来,他手中的暗紫色剑气比之前庞大了一倍。灰白色的灵力刚才击中了魔主的胸口,在他的道袍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印记,印记不深,但魔主低头看的时候脸色变了——他的护体灵光被灰白灵力腐蚀出了一个洞。
“三百年的怨气,”魔主的声音低沉,“全炼进了你的灵力里。”姜劫没有回答,把沈鹿溪放在墙角让她靠着石壁,站起来转过身挡在她面前。短刀还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左肩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不是伤口好了,是血快流干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快要燃尽的炭火。
魔主没有再说话,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紫色的剑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巨剑。剑的长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两尺。他右手一挥,巨剑朝角落中的两人劈去。姜劫没有躲,也不能躲,他身后是沈鹿溪。他的灵力已经见底,灰白色的光在短刀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巨剑。
剑刃从他的后背刺入,穿过他的身体,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暗紫色的剑光在他体内炸开,像烟花在黑夜里绽放,但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光芒,没有一丝光透到他身后的沈鹿溪身上。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喷在沈鹿溪的脸上、身上。血是温热的,溅在她嘴唇上,她尝到了铁锈味。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姜劫的膝盖弯曲了一下,但没有跪下,他撑住了。他的双手撑着石壁把沈鹿溪护在他和石壁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巨剑消散了,暗紫色的光点从他胸口的伤口中飘散出来。
他低头凑到沈鹿溪耳边声音断断续续:“师父……前世你渡劫那天……天道之上……有人在监控……不是天劫自发……是有人……下达了灭杀令……”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气不够用了,肺被剑光刺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碎玻璃刮自己的气管。但他还要说,这些话他守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今日若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那个人……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存在都强……他操控着天道……操控着雷劫……操控着一切……师父……你一定要小心……”
沈鹿溪睁开了眼睛。丹药的金光在她体内流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修复了她大部分的经脉和伤口。她的灵力恢复了不到一成,但她的意识回来了。她看清了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灰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后背上的伤口大到能看见脊柱的骨头,胸口还有一个贯穿前后的洞。她认出了他的脸。那是姜劫的脸,比她记忆中老了,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的泪痣还是记忆中的位置,但泪痣旁边的皮肤上多了很多细纹。三百年的风霜。
“姜劫?”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姜劫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很大,弯到刚好能看见牙齿。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和血混在一起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想去摸她的脸,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师父……弟子等了你三百年……终于……护了你一次……”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衣角,手指在衣角上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的笑容还留着。
沈鹿溪抱着姜劫坐在角落里。他的身体在她怀里越来越冷,冷得很快,从温热变到冰凉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她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的污渍,手指碰到他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指缩回来握成了拳头。
姜劫的左手还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沈鹿溪把短刀从他手里取下来,刀刃上刻着的符文在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符文认主,认的是她。这把短刀是她的,前世她赠给姜劫的。她看着刀刃上自己前世的符文在金光中流转,握着刀柄的手在收紧了。
魔主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他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不少灵力,更重要的是姜劫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听见了。“天道之上有人在监控”,这句话让他不安,不安到他的脚步出现了犹豫。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魔主不会犹豫,殷无邪不会犹豫,能让他犹豫的事情不多。
沈鹿溪把姜劫的身体慢慢放在地上,让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站起来,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张金色符纸——刚才用来对付魔主的最后一张符纸。符纸已经废了,朱砂纹路被血浸模糊了,用不了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没有朱砂了,她咬破食指,用自己的血在符纸上画了起来。画很快,快到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几乎看不清。符纸上浮现出的符文跟天道宝鉴的符文同源,是她前世的笔迹,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刻入纸面。
魔主看着她在画符竟然没有动,他在犹豫。沈鹿溪把符纸画完了,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在身前符纸边缘在灵力的灌注下微微发烫。她看着魔主,不,她看着魔主体内的顾衍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有黑色的光在闪,顾衍之的意志在拼命冲撞魔主的压制。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堂中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殷无邪,你听过一句话吗?”魔主没有回答。“天道之上,有人在监控。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你认识的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任何存在。那个人操控了九重雷劫,操控了天道灭杀令,操控了你的生死、我的生死、所有人的生死。你要杀我,我不拦你。但我劝你想一想——你杀了我之后,下一个轮到谁?”
殿堂里安静了很久。魔主站在殿堂中央,暗紫色的剑光在他手中明灭不定。他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从白到青,从青到紫,从紫到黑,最后定格在一个沈鹿溪看不懂的表情上。他转身走了。不是退,是走,步子不快不慢,暗紫色的光带在他身后拖出数丈长。他走到殿堂的另一头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慕君夜跟在他身后,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神空洞,脚步机械。
殿堂里只剩沈鹿溪、姜劫的尸体、周正源。沈鹿溪蹲在姜劫的尸体旁边,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把他衣袍上的皱褶抚平。
周正源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鹿溪身边。他的嘴角还有血,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疼得他不敢大口呼吸。他看了一眼姜劫的尸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盖在姜劫的脸上。白布是新的。沈鹿溪把白布揭开了,她要看着他。
穹顶上的晶石暗了好几颗,殿堂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很多。沈鹿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周正源。周正源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被干粮渣呛得直咳嗽,咳的时候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鹿溪把干粮咽下去,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灵力恢复了一成多,不够打架,但够走路。她走到姜劫的尸体旁边,弯腰把他腰间的刀鞘解下来别在自己腰上,把他手里的短刀插回刀鞘。
她站在石像前,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短刀符文闪烁的金光落在她脸上。刀鞘边缘有一处磨损,露出底下的木质。光线照在磨损处,木质颜色发黄发白。
她转过身往殿堂深处走去。周正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一个重一个轻,一前一后。走着走着脚步快了,快到他差点跟不上。他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沈鹿溪的布鞋踩在地板缝隙里的金色线条上,金色的光在她鞋底闪了一下,她脚后跟踩碎了一块发光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