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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出土的消息，天没亮就传遍了全村。
老槐树下挤满了人。吴伯拄着拐杖，手指哆嗦着摸石碑上的刻痕：“民力即国力……这是当年挑粮队刻的！我爹说过，这条道叫‘活命线’，从山外背粮食进根据地，一百二十里，脚底板磨出血泡，没人喊过一声苦。”
“我奶奶也走过。”秀兰声音发哑，“她说背篓勒进肩膀里，汗把衣裳泡透了，晚上脱下来能立在地上。”
耿直蹲在石碑旁，手里摊开陈工带来的老地图。泛黄的图纸上山脊线蜿蜒如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抗战时期民夫运粮道”。他抬头望向晨雾笼罩的山梁，又低头看看自己画的动能回收带草图——两条线几乎重叠。
“老祖宗早就把路踩出来了。”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不是开路，是接着通电。”
苏晴挤进人群：“怎么接？”
“沿着古道铺线。”耿直指向山脊，“每百米立一座灯桩，用废齿轮做底座，灯罩里嵌老照片——谁家有当年挑粮队的物件，都拿出来。”
人群静了一瞬。
“我家有顶破斗笠！”铁蛋第一个喊。
“我爹留了根扁担，磨得油亮。”吴伯转身就往家走。
“等等。”陈工推了推老花镜，“古道最陡那段坡度超过四十度，常规施工设备上不去。”
耿直盯着山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用设备，用重力。”
三天后，山脚下搭起了简易工棚。
清运车的钢缆被拆下来，一头固定在谷底基桩上，另一头沿着古道向上延伸。耿直用废车架焊了个带轮子的滑橇，铁蛋正往上面绑配重沙袋。
“这能行？”阿强用手语比划。
耿直拍拍滑橇：“人坐上去，靠重力往下滑，钢缆带动飞轮储能。下山时释放电能，刚好给灯桩充电。”他转头看向铁蛋，“配重算准了没？”
“算好了！”铁蛋抹了把汗，“成年人加一百斤沙袋，下滑速度每秒三米，飞轮转速够充三盏灯。”
阿强从工棚里拖出个旧洗衣机，三下五除二拆出电机，接上控制器。耿直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加个缓降阀，别让滑太快。”
“已经加了。”阿强比划，“用洗衣机脱水程序的阻尼片改的。”
试运行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吴伯第一个坐上去。滑橇启动时，老人紧张得抓住扶手，可随着钢缆平稳滑动，他渐渐松开手，眼睛盯着两侧山景。三分钟后滑到谷底，飞轮嗡嗡转动，旁边测试灯桩“啪”地亮起。
“比坐牛车还稳！”吴伯下来时腿都不抖了。
施工进度快得惊人。古道上的荒草被清理干净，露出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每块石板中央都有凹陷——那是无数双脚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
灯桩底座用的是从废车场捡来的齿轮，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茶杯口。秀兰带着妇女们清洗、上油，锈迹斑斑的齿轮在阳光下泛出金属光泽。灯罩是耿直用废旧玻璃瓶切割打磨的，每个罩子里都嵌着一张老照片：戴斗笠的背影、磨光的扁担、补丁摞补丁的草鞋……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座灯桩立在了古道最高处。
全村人举着火把上山。豆芽被妈妈牵着，缩在人群最后，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耿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
“亮灯！”
第一盏灯在古道起点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光沿着山脊向上蔓延，像一条苏醒的光龙。当最后一盏灯在最高处点亮时，整条山脊在夜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豆芽忽然抬起头。
耿直注意到孩子的视线，蹲下身，用手掌在青石板上拍了三下。最近的那盏灯应声闪烁三次。他又拍了五下，灯闪五下。
豆芽怔住了。
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孩子迟疑地伸出小手，也在石板上拍了三下。
灯再次回应。
秀兰捂住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这不是机器……是魂回来了。”
苏晴趁势站上高处：“这条‘民力之路’不只属于卧牛村！周边六个村，谁愿意一起维护线路、共享发电收益，技术我们无偿教！”
下面炸开了锅。
“我们七里屯干！”
“王家沟也算一个！”
“签！现在就签！”
签约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举行。耿直在古道起点铺了块特制的铁板，下面连着传感器。苏晴宣布：“每村派个代表，踩上这块‘承诺踏板’。”
七里屯的老支书第一个上前，脚刚踏上去，主控屏上就亮起一段电路图。接着是王家沟、马鞍村……当第六个村的代表落脚时，整条山脊的灯桩同时增强亮度，光流从山脚涌向山顶，宛如银河倾泻而下。
张主任站在人群里，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我们总说靠国家扶持……可有时候，国家就在我们自己脚下。”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耿直提着检修工具包，沿着灯桩一路巡查。走到半山腰时，监控屏显示第十三号灯桩信号中断。他加快脚步，赶到现场却愣住了。
豆芽坐在灯桩旁，手里握着一截铜线，正一下一下敲击齿轮底座。灯随着敲击节奏明灭闪烁——亮、灭、亮亮、灭……
耿直心头一震。
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短、长、短短、长……对应的是“我想说话”。
孩子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耿直轻轻接过铜线，在底座上敲出一串节奏：“你说，我在听。”
豆芽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伸出小手，握住铜线另一端。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慢，更清晰。
远处山梁上，阿黄伏在草丛里，尾巴随着灯光明灭的节奏缓缓摆动，像在为一条新生的脉搏打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