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蹲在姜劫的尸体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是空白的,没有朱砂,她咬破食指用自己的血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封存符。符文从她的指尖流淌到纸面上,每一笔都带着金色的光。画完最后一笔,符纸自燃了,金色的火焰从符纸边缘舔上来,不是烧成灰烬,而是将符纸化为一片金色的光幕。光幕覆盖在姜劫的尸体上,从头部开始往下蔓延,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在一层薄薄的金光中。他的面容在金光中定格。沈鹿溪从腰间取下那个储物袋,袋口很小,装不进一个人。她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上写着她用血画的传送符文。她吹了一口气,纸鹤活了,翅膀扇动了两下,飞到姜劫的胸口上停住。纸鹤化为金色的光点没入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金光中缩小,从七尺缩到三尺,从三尺缩到一尺,从一尺缩到巴掌大,最后化为一颗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光滑圆润,透过半透明的金色外壳能看见里面姜劫的脸——闭着眼睛。
沈鹿溪把金色珠子放进了储物袋,系好袋口,把储物袋挂回腰间。“弟子,师父带你回家。”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弯得太久了。她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殿堂中央的祭坛上,那颗暗红色的晶石还在悬浮着,黑雾在晶石内部翻滚。慕君夜躺在祭坛下面的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禁术控制下他的身体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灵力,现在禁术还在运行。沈鹿溪走过去,一掌拍在晶石上。掌力带着她体内仅剩的灵力注入晶石,灵力顺着晶石内部的黑雾往里面渗透。黑雾在她的灵力侵蚀下开始翻滚。晶石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晶石碎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扭曲的烟雾。烟雾挣扎了几下,散了。暗红色的碎片从空中落下,落在地上像碎玻璃一样弹了几下才停。碎片上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慕君夜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眼前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中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沈鹿溪的鞋尖。他的目光从鞋尖移到她的脸上,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第一个音节没发出来,又试了一次才发出声音。“我……怎么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砂纸磨过铁皮,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沈鹿溪没有回答,蹲下来检查他的瞳孔。暗红色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正常的黑褐色,眼底的血丝还在。他的身体在禁术控制期间被透支了很多。
顾衍之躺在殿堂的另一边,魔主退去之后他就一直昏迷着,封印的光纹在他手腕上时隐时现。沈鹿溪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手腕上的封印。封印纹路在皮肤底下稳步亮着暗紫色的光,暗紫色中带着金色——魔主被压制了但没有被消灭,炼化进度从12%回升到了15%。顾衍之的呼吸平稳。沈鹿溪把他的手放回身侧。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了一下。金色光幕自行展开,光幕上的字不是平时的金色,是暗金色,偏红。“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解锁‘以杀证道’模式。此模式下击杀敌人可获得额外灵力恢复和境界提升。说明:以杀证道为天道宝鉴隐藏功能,仅对杀意达到特定阈值的宿主开放。当前杀意值:S级。模式已激活。”沈鹿溪看着光幕上“以杀证道”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光幕。
沈鹿溪把顾衍之和慕君夜拖出了遗迹。从殿堂到甬道到石门到平台这段路她走了很久,拖一个人走已经很吃力了,拖两个人让她好几次差点脱手。周正源想帮忙但胸口疼得弯不下腰,试了一次差点岔气了。沈鹿溪让他去平台边缘发信号,周正源一瘸一拐地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信号符点燃。金色的信号弹在雾气中炸开,在浓雾中亮得像一盏灯。破天号的甲板上有人看见了那道光,喊了一声“那边有信号”,小艇很快就放了下来。
小艇来回运了两趟。顾衍之先被抬上破天号安顿在船舱里,慕君夜第二趟。沈鹿溪最后一个上船,爬上绳梯的时候手已经不是滑了一下的问题了,是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到握不住绳梯的横杆。她在绳梯上停了一下等手指不抖了才继续往上爬。甲板上的水手们看着她浑身是血地爬上来,没人敢说话。有人伸了手想扶她被她挡开了。她走到船头站定,从腰间摸出传讯符激活,向整支舰队下达了返航的命令。符光从她手中扩散出去,海面上百艘战舰同时收到了指令。
破天号的船头调转向西,劈开海浪向东璃国的方向驶去。周正源靠在船舱门口,缠在胸口的绷带渗出了血,血迹不大,一小片,在白色的绷带上像一朵红色的花。他看着沈鹿溪的背影看了很久。“师父,遗迹不探了?”沈鹿溪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先回东璃。本座要杀一些人。”
海上第四天傍晚,沈鹿溪从船头走下来的时候腰间短刀磕了船舷一下。海面上有飞鱼跃出水面,银白色的,很小,一群一群地从浪尖上飞过。桅杆上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旧的那面被海风吹破了,破了一个口子,边缘的线头在风中飘。新旗挂上去的时候旗角打了一下周正源的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旗帜上那个金色的“沈”字在夕阳下反着光。
五天后的清晨,东璃国的海岸线出现在了海平面上。沈鹿溪站在船头。海岸线越来越近,港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有人在跑。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舰队还没靠岸码头上的人就已经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散,是像一盆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嘶的一声就没了,码头上本就不多的几个人影瞬间消失。沈鹿溪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腰间的短刀在刀鞘里震了一下,不是灵力催动的,是她走路时刀鞘磕在船舷上引起的共振。她伸手按住刀鞘,震动停了。
码头上有一面旗帜倒在地上,旗杆断了,旗面被人踩过,脚印很清晰。旗帜上绣着东璃国的国徽,玄鹤的脖子歪了。沈鹿溪从跳板上走下去,踩过那面旗帜。脚尖踩在玄鹤的翅膀上,没有停留。
周正源跟在后面,经过那面旗帜的时候弯腰想捡起来。沈鹿溪没回头喊了他的名字,他直起腰把那面旗帜留在了地上,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了。身后百艘战舰的桅杆在港口连成一片。沈鹿溪走在最前面,玄色长袍在海风中飘着,腰间短刀刀鞘上的符文在日光下微微发光。
远处东璃城的城墙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墙最高处插着一面旗帜——沈家的旗帜,不是东璃国的。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沈家私兵的铠甲,胸口绣着“沈”字,比以前大了两号。沈鹿溪的脚步没有停。沈家私兵的队长在城门口看见她,手里的长枪掉了,枪尖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第三次捡起来了,枪尖对着沈鹿溪。她的手还在抖,枪尖晃得像风中的烛火。
沈鹿溪走到城门口,看了一眼那个队长,队长手里的枪从手中滑落了第二回。沈鹿溪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了东璃城。长街两旁的店铺门板全关着,窗户也关着,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路面打旋。落叶是银杏叶,黄透了,跟她离开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沈鹿溪走在长街中央,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破天号船舱里顾衍之的封印闪了两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短。没人注意到。一直在闪,没人看到。周正源走在沈鹿溪身后,脚步一深一浅。远远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