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牌匾从门楣上摘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描金的“沈府”两个字被灰尘蒙了一层。两个禁军抬着牌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匾太宽出不去,横过来竖过去试了好几次,最后侧着身子才挤出去。牌匾边缘刮了一下门框,刮掉了一块漆。沈鹿溪站在长街中央看着那块牌匾被抬走。沈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桌椅板凳箱笼柜子一样一样往外搬,在门口堆成小山。沈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从侧门出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得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婆子们架着她往巷口走,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尖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沈明珠是被抬出来的,软榻上铺着的锦被已经脏了,被子上有药渍有血渍有不知道什么渍。她躺在上面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眼神空洞。沈安是被押出来的,脖子上挂着枷锁,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响一声。经过沈鹿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押送的禁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沈鹿溪站在长街中央,看完了整个过程。沈府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动了一下。不是从眉心炸出来的那种震,是从识海深处涌上来的震,像潮水,一波一波,越来越强。金色光幕自行展开,这一次没有铺满整条街只有沈鹿溪自己能看见。光幕上的字是金色的,金得发白。
“检测到宿主完成‘家族因果’清算。前世今生恩怨已了,心境突破,道心圆融。天道宝鉴六阶权限解锁。新功能:三界因果追溯。本源之力感知。暗黑主宰定位。”
沈鹿溪看着光幕上新功能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三界因果追溯,本源之力感知,暗黑主宰定位,最后那个词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天道宝鉴自己造的词。光幕上的字继续翻滚。
“天道灭杀令背后的操控者——代号暗黑主宰。非神明。非仙魔。非任何已知生命形式。本质:三界一切黑暗怨念的能量集合体。形成过程:万古以来,所有修士突破失败、渡劫陨落、走火入魔、心魔反噬所产生的怨念,汇聚于三界之外的虚空,凝聚成了这个意识体。性质:怨念为养料,恐惧为食粮,杀戮为本能。”
沈鹿溪盯着“怨念为养料”那行字,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不是天道宝鉴解锁的,是她自己想起来。九道劫雷劈下来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形,不是任何形状,就是一团黑色的雾,雾中有一张脸。她一直以为那是劫雷产生的幻觉,不是幻觉。暗黑主宰在观看她的死亡,像看一场戏。
天道宝鉴继续补充:“万古以来所有修士突破失败产生的怨念汇聚总量,以灵力单位换算,超过SSS级上限。暗黑主宰的灵力等级:无法评估。因为它的力量不来自修炼,来自怨念的积累,怨念越多它越强。”
光幕上弹出了一行警告:“六阶权限解锁后宿主可定位暗黑主宰的位置,但建议宿主在集齐七件上古神器之前不要前往。七神器布下的诛天阵是对抗暗黑主宰的唯一手段。当前七神器收集进度:0%。建议宿主尽快启动神器收集任务。”
沈鹿溪关闭了光幕,转过身面对站在身后的两人。顾衍之的白衣服上有血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可能是别人的,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透明。封印纹路在手腕上流转着暗紫色和金色交织的光,炼化进度这几天从18%涨到了20%,速度不快但很稳定,魔主还在沉睡。
周正源站在顾衍之旁边,胸口的绷带换了新的,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比前两天好多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沈鹿溪的符纸和朱砂,从船上带下来的,一直没有放下。
“暗黑主宰。”沈鹿溪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衍之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怨念汇聚成灵?”沈鹿溪没有回答,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枚黑色玉牌——背叛者联盟的传讯符,现在归她用了。玉牌表面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激活玉牌,光幕上浮现出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七件上古神器的位置。第一件在天澜王朝皇宫地下的龙脉最深处,坐标就在她之前探索过的祭坛下方。第二件在东璃国某座荒山深处,坐标落在她之前在荒村住了五年的那片山脉中。第三件在无归海某座无名岛上,坐标在外层遗迹和终极遗迹之间的海域。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分布在天玄大陆和瀚海大陆各处。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实力。沈鹿溪把玉牌收进袖中,从周正源怀里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回宫,面圣。然后……去找神器。”
她转身朝长街尽头走去。顾衍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她听见了。她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周正源走在最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包袱里的朱砂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用小刷子刷什么东西。
长街尽头拐了个弯,沈鹿溪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顾衍之的身影也消失了,周正源一瘸一拐地跟过去。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影子尖端碰到了沈鹿溪的鞋跟。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皇宫的大门敞开着,禁军在门口列队迎接。沈鹿溪从禁军队列中间走过,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声都很清楚。她走过去之后禁军队长才敢抬头,抬头只看见她的背影。腰间的短刀刀鞘在夕阳下反着光。金光闪了一下。
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长两声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