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她左边移到她右边，久到长街上的落叶被风吹到了街尾又吹回来。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周正源蹲在街对面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的朱砂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黑色玉牌，玉牌上的裂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闭上双眼。灵识从眉心探出不是一缕，是铺天盖地的一片，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身体向四周扩散，扩散的速度极快，快到她刚闭上眼睛灵识就已经越过了东璃城的城墙。没有停，继续往上。灵识穿过云层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云层的湿气，穿过云层之上的罡风层时她感觉到了风的锋利，穿过罡风层之上的虚空层时感觉到了虚空中永恒的寒冷。
顾衍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应。
灵识继续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周围的星光拉成了光带。三界的边界在天道宝鉴的感知中是一层透明的膜，膜很薄薄到灵识触碰它的瞬间就穿了过去，穿过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混沌。混沌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说不上来是蓝是紫还是红，就是混沌。
灵识在混沌中穿行。天道宝鉴的地图在她识海中展开，标注着暗黑主宰的位置就在这片混沌的最深处。她顺着地图的指引往深处飞，飞了很久，久到她的灵力在这段飞行中消耗了将近半成。混沌的浓度在增加，从稀薄的雾气变成了粘稠的浆糊。
混沌中央悬浮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体。它的体积无法估量大到沈鹿溪的灵识扫过去扫了许久还没扫到边界，形状不定，每一次眨眼都会变。她看着它的时候它的形状是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四肢的长度不一样，左臂比右臂长，左腿比右腿短。躯干上有无数个凸起，像肿瘤，每一个凸起都在蠕动。她眨了一下眼，人形变成了兽形，四足着地，背上长满了刺，刺的长度也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像一座不规则的荆棘丛。又眨了一下眼，兽形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叠在一起，每一张面孔都在做不同的表情，有哭有笑有怒有哀有惊恐有绝望有疯狂。
沈鹿溪的灵识刚靠近那团能量体，它身上的无数张面孔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睛的数量多到数不清密密麻麻像蜂巢，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她，每一只眼睛里都映出她的灵识的倒影。声音从能量体内部传出来不是从嘴巴发出的因为能量体没有嘴巴，声音直接从它的能量场中振荡出来，在她识海中炸开。非男非女，仿佛千万人同时在说话，有老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沙哑有的清脆，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沈九劫……你终于找到朕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鹿溪的灵识在那股声浪中剧烈震荡，像一叶小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颠簸。她稳住了，没有退。“前世朕用九道劫雷杀你，你侥幸重生。这一世，朕亲自来。你以为你找对了人？你以为玄清子是主谋？你以为裴长空是内奸？你以为天澜皇帝是傀儡？不，朕才是。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你的渡劫时机是朕泄露给天道的，背叛者联盟是朕授意玄清子组建的，诛劫剑的封印是朕派人松动的，顾衍之体内的魔主是朕唤醒的。”沈鹿溪的灵识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
能量体开始膨胀，从中央向四周扩散，暗红色的光芒充斥着整片混沌。光芒所到之处混沌被染成了血色，无数只眼睛在血光中闪烁。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灵识，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越攥越紧，紧到她的灵识表面出现了裂纹。暗黑主宰的声音继续在她识海中回荡，这次不再是千万人的合声，只一个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朕是万古怨念的化身，三界不灭朕不死。你想与朕斗？先找到七件上古神器布下诛天阵再说。神器在哪朕不告诉你，你自己找。朕等得起，朕等了万古，不差这几天。”
能量体猛地收缩了一下，收缩的速度比膨胀快。暗红色的光芒从混沌边缘向中心汇聚，汇聚成一点，那点亮到沈鹿溪的灵识无法直视，她的灵识被那道光芒推出了混沌。退出的速度比她进来的时候快得多，快到周围的景象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光带。灵识穿过三界之间的薄膜，穿过虚空层，穿过罡风层，穿过云层，回到她的体内。
沈鹿溪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有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她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顾衍之看见了。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她肩上，“看到了什么？”沈鹿溪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但手心全是汗。她把汗在衣摆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看到了我们真正的敌人。”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她肩上没有收回来。周正源从街对面跑过来蹲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她的脸，包袱抱在怀里，朱砂在包袱里沙沙响。“师父，你脸色好差。”沈鹿溪没有理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硌牙，嚼了两下咽了。
“暗黑主宰，灵力等级无法评估。不死不灭，怨念为食。要杀他，必须先集齐七件上古神器布下诛天阵。”
“七件神器在哪？”顾衍之问。
沈鹿溪从袖中掏出那枚黑色玉牌激活，地图浮现在空中。她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七个光点，第一件在天澜王朝皇宫地下的龙脉最深处，第二件在东璃国荒山深处，第三件在无归海某座无名岛上，第四件在玄天大陆极北之地的冰川中，第五件在瀚海大陆南部某片原始森林的遗迹里，第六件在无归海与玄天大陆交界处的海底深渊中，第七件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位置，只有一个问号。
“先找第一件。”沈鹿溪关掉地图把玉牌塞回袖中，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弹掉鞋面上沾的一片落叶。落叶是银杏叶，黄透了，边缘已经枯了，一碰就碎。她把碎屑从鞋面上弹掉，直起身继续走。顾衍之跟在后面。周正源抱着包袱跟在最后面，包袱里的朱砂随着他的脚步沙沙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皇宫的大门在夕阳中敞开着，禁军在门口列队。他们的铠甲在夕阳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沈鹿溪从队列中间走过，这次没有人敢抬头看她。她的脚步声从禁军队列中间传过去，队长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敢呼吸。
远处皇宫深处的龙脉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打雷，是地下的灵脉在流动。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隔着山传过来。周正源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没听出什么，继续走。包袱在他怀里歪了一下，朱砂从包袱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撮，撒在地上。红色的粉末在地砖上很显眼。他蹲下来想把朱砂捡起来，捡不起来，太细了。用手指在粉末上划了一下，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红印。他站起来用衣摆擦了擦手指，抱着包袱跟了上去。
皇宫深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下的灵脉在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