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澜皇陵的入口在帝都西郊的一座山丘下。慕君夜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二十个精锐修士，清一色的黑甲，胸口绣着天澜王朝的金龙徽章。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铁，脸很方，下巴的胡子刮得铁青，腰间的佩刀比普通修士的长三寸。他看见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顾衍之点了点头算回应。周正源从马车后面爬下来，包袱还抱在怀里，脸色不太好——晕车了，从东璃国港口到天澜皇陵这一路颠簸得他吐了两回，胆汁都吐出来了。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抱着包袱跟上了队伍。
皇陵的门是石头的，三尺厚，门上刻着天澜王朝开国皇帝征战天下的浮雕。铁队长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拧了三圈才拧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落了几千年的灰在晨光中飞舞。甬道很宽，能并排走五个人，高度超过两丈，墙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了几千年还没灭，火光昏黄，把甬道照得像黄昏。
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的穹顶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暗。地面的正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是圆形的，直径超过三丈，用整块的白玉砌成。祭坛上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祭坛正中央的孔洞中，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剑柄上缠着金线，护手处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红宝石。剑身上缠绕着火焰，火焰是金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火，温度很高。周正源离祭坛还有数丈就感觉脸被烤得发烫，往后退了几步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看。
顾衍之走到祭坛前伸手去握剑柄。手指刚触到剑柄的一瞬间，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不是地震，是祭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冲，地面的石板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祭坛边缘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像龟裂的河床。祭坛下的石板炸开了。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一头巨兽从地底冲出。它的体型比沈鹿溪在无归海斩杀的海妖王小一圈，但也足够大了，大到它从地底冲出来的时候整个地下宫殿都在颤抖。它的身上覆盖着火焰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在燃烧，颜色从金红到橘红到暗红。火焰从鳞甲的缝隙中喷出，烤得空气扭曲变形。头似龙非龙，有角，角的形状像鹿角，但比鹿角粗壮得多，角尖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竖线细得像刀锋，死死盯着顾衍之。它挡在帝王剑前，四足抓地，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咆哮声在宫殿中回荡。
顾衍之松开剑柄退了一步。诛劫剑意从封印中涌出，暗紫色的光芒在手腕上流转，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光剑。光剑的长度跟实物剑差不多，剑身上有暗紫色的雷纹闪烁。他举起光剑朝火麟劈去。火麟侧头避让，光剑劈在它脖颈的鳞甲上，鳞甲碎裂，火焰从裂口喷出。火麟吃痛，怒吼一声，前爪朝顾衍之拍来，爪子上带着火焰。顾衍之闪身躲过，光剑从下往上撩，在火麟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涌出，血是金红色的，很烫。
周正源从柱子后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三张符——冰属性，他特意去买的，专门对付火属性的敌人。他把符纸甩向火麟，三张符在空中燃烧，化为三只冰锥射中火麟的后腿。冰锥刺入鳞甲之间的缝隙，寒气在火麟体内扩散，它后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顾衍之以光剑缠住火麟的正面，连续劈砍在它的头部、颈部、前胸，每一剑都在鳞甲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火麟的鳞甲碎裂大半，火焰从裂缝中喷出的势头也弱了很多，许多裂缝处只剩黑烟往外冒。
火麟被逼到了绝境。它的金色瞳孔猛地收缩，口中的咆哮变成了尖啸，鳞甲上的火焰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燃烧精血。它把生命力全部转化为火焰，全身的鳞甲同时炸开，火焰从体内喷涌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条火龙。火龙的身躯比火麟本体大一倍，张牙舞爪，朝顾衍之扑来。角度很刁钻，从他的正面偏左飞来，他的右手正握着光剑对着火麟的头部，左手垂在身侧没防备。他的后背空门大开。顾衍之感觉到了背后的热浪，想躲，身体跟不上反应速度了。刚才连续猛攻消耗了太多体力，左手的封印在跳，魔主在封印内部蠢蠢欲动。他的脚步只来得及转了一半。火龙已经扑到了他身后。
有人扑到了他背上。热浪扑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比正常人低，比火龙低得多。周正源从侧面冲过来整个人扑在他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肩膀，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火龙。龙撞上周正源后背的瞬间，他的身体被火焰吞没了。但他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他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在引爆自己的灵力，把所有灵力集中在背部，跟火龙的力量对冲。B+级修士的全部灵力在瞬间释放出来，与精血燃烧的火龙正面碰撞。
地下宫殿被强光照得一片白。
光芒散去。火龙散了，火麟的身躯轰然倒地，脖子上插着顾衍之的光剑，贯穿了它的喉咙。顾衍之站在祭坛前，光剑已经从手中消失了。他的双手抱着周正源，周正源的身体在往后仰，顾衍之把他放平在地上。他浑身焦黑，衣袍烧成了灰烬粘在皮肤上，头发烧没了，脸上全是黑灰，分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很小。
顾衍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师父说过……你是我师兄……护你是应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是人声了，像风穿过枯叶的沙沙声。周正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灰——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一下，又一下，很慢，很弱。
顾衍之跪在地上抱着周正源。血从周正源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顾衍之的衣袖上。他身上已经没有灵力了，丹田空了经脉空了，B+级的修为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变成了一个凡人。顾衍之把周正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走到祭坛前，握住帝王剑的剑柄。这一次火麟没有出现。剑柄上的红宝石在他掌心亮起，金红色的光芒与手腕上暗紫色的封印纹路交织在一起，缠绕在剑身上。
帝王剑从祭坛中被拔了出来。剑身三尺七寸，剑身两面各刻着一行字。顾衍之没有看剑身上的字。他转身走回周正源身边蹲下来，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周正源身上。外袍是白色的，披在焦黑的身体上白得刺眼。铁队长带着禁军走过来，看见周正源的惨状。
“带他回帝都，找最好的大夫。”顾衍之把帝王剑插回腰间，从铁队长手里接过火把走进甬道，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好几拍。火把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他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
铁队长蹲下来用白布把周正源裹好，四个人抬着他往外走。周正源的手从白布里滑出来垂在担架外面，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领路的人走得快了一些，担架晃了一下，那只手也跟着晃。落在后面的一个禁军小跑了几步才跟上，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前面的火把越来越远，后面的火把也跟不上来，火光被甬道的黑暗吞没了，只剩身边一点微弱的光，亮一下暗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