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不是吹的，是割的。每一阵风过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脸上拉，拉不出血，但生疼。沈鹿溪把衣领往上拽了拽，领口还是漏风，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出来，在她身体里打了个转，带走了一层体温。冰窟的入口在一片冰川的裂缝中，裂缝很窄，窄到她侧着身体才能挤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冷，冷到呼出的气在空中就结成了冰晶，簌簌落下来。
雪怪是从冰窟深处冲出来的，比她之前在典籍里看到的插图大了一倍。浑身白毛，白毛上结着冰溜子，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四只眼睛，两只是红的，两只是黄的。红眼睛看左边，黄眼睛看右边，中间没有重叠的视野。沈鹿溪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雪怪已经扑过来了。她侧身躲过，雪怪扑空撞在冰壁上，冰壁被撞出一个大坑。碎冰飞溅，有一块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给雪怪第二次扑击的机会，一掌拍在它的后脑勺上。灵力从掌心吐出，雪怪的头颅在灵力的冲击下从前额裂开，裂缝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体轰然倒地。冰窟深处还有更多雪怪在往这边跑，脚步声密集，数量不少。沈鹿溪没有等它们冲过来，催动天道宝鉴锁定了冰魄的位置——冰窟最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室里，冰室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冰蓝色晶石，光芒将整间冰室照得如同白昼。她冲进去，一把抓住冰魄。寒气从掌心涌入经脉，冻得她整条手臂发麻，手指僵住了弯不回来。她用右手把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冰魄塞进腰间的储物袋。冲出冰窟的时候身后的雪怪追到了冰窟出口，最前面那只的爪子已经碰到她后背的衣料了。沈鹿溪头都没回，反手甩出一道冰封符。符纸在冰窟入口炸开，寒气将整个入口冻成了一堵厚厚的冰墙。雪怪的爪子从冰墙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缩回去了。
两日后，玄天大陆最高峰天柱山顶。
火山口在云层之上，海拔高到呼吸都困难。空气稀薄，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力。火山口里岩浆翻滚，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热浪从火山口涌出来与山顶的寒风交汇，在火山口边缘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气墙。
雷鸟群在火山口上空盘旋。每一只雷鸟的翼展都超过一丈，羽毛是深蓝色的，羽毛边缘有金色的闪电纹路。它们的巢建在火山口内侧的岩壁上，天火令就在巢穴正中央，被几只幼鸟压在身下当垫子。沈鹿溪看着那群雷鸟，雷鸟也看着她。领头的雷鸟体形是其他雷鸟的两倍，翼展三丈，头顶有一簇金色的羽毛。它朝沈鹿溪发出一声尖啸，雷鸟群同时释放出闪电。几十道闪电从不同方向劈来，在沈鹿溪头顶汇聚成一张电网。她从天柱山的山道上助跑，灵力灌入双腿一跃跳进了火山口上空。雷鸟群被她的动作惊得四散，电网在混乱中出现了空隙。她从空隙中穿过去，伸手抓住了天火令。
令牌入手滚烫。雷鸟群炸了锅。领头的雷鸟朝她俯冲下来，爪子张开，爪尖闪着雷光。沈鹿溪没有躲，把天火令举到面前，令牌上的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亮起金红色的光。光从令牌表面炸开，冲击波将俯冲的雷鸟震飞出去。雷鸟群惊叫着散开，领头的雷鸟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它看着沈鹿溪，又看着她手中的天火令，发出一声不甘的鸣叫，带着雷鸟群飞走了。它们认了。天火令认可的新主人不是它们能对抗的。
天澜王朝，皇宫偏殿。
顾衍之坐在床边。周正源躺在床上，浑身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脸，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黑灰痕迹。他的眼睛睁着，眼珠能转，嘴唇能动，能发出声音，就是站不起来。灵力尽失后身体机能需要时间恢复，恢复的速度很慢。顾衍之把定海珠放在他枕边让他看看。珠子是墨绿色的，拳头大，表面有波浪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周正源看着珠子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顾衍之把定海珠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多了一座石碑，是慕君夜让人立的，石碑上刻着“周正源护驾有功”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事迹。周正源还不知道这座石碑的存在。
慕君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木匣一尺见方，紫檀木的，表面刻着封印符文。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中躺着一件暗蓝色的甲胄，甲片细小如鱼鳞，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玄水甲。在无归海海底的珊瑚宫殿中找到的。封印在海兽肚子里，解剖了三个时辰才取出来。”慕君夜的声音很平淡，“死了三个人。”顾衍之看着那件玄水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节哀，但那三个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说节哀太敷衍了。
沈鹿溪回来了。她从门外走进来，风尘仆仆，玄色长袍上沾满了灰，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有被冰刃割破的血痕和火山灰留下的黑印。她从储物袋里掏出镇国玉玺、冰魄、天火令，三件神器一字排开。顾衍之从腰间解下帝王剑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定海珠放在帝王剑旁边。慕君夜把木匣推到桌子中央。五件神器。镇国玉玺，帝王剑，定海珠，冰魄，天火令。五件，聚齐了。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动，金色光幕自行展开。“七神器收集进度：5/7。第六件神器‘玄水甲’已由慕君夜取得。第七件神器‘轮回盘’位置已锁定。”光幕上弹出一行金色大字。“轮回盘位于东璃国地底龙脉最深处的上古封印祭坛中。激活条件：需要向龙脉献祭至亲之人纯正血脉。”
沈鹿溪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至亲之人纯正血脉。东璃国龙脉在东璃国皇宫正下方，而她的至亲……沈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沈明珠还活着，关在皇陵偏殿里终身囚禁。献祭需要活人，需要沈家血脉的活人。沈鹿溪转身看着桌上那五件神器，桌面上镇国玉玺的光与帝王剑的光交织在一起。镇国玉玺的光是金色的，帝王剑的光金红色的，定海珠是墨绿色的，冰魄是冰蓝色的，天火令是橘红色的。五色光芒在桌面上交汇。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行字。“你打算怎么做？”沈鹿溪没有回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还是硬的，还是硌牙。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半块塞回袖子里。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姜劫的短刀。刀柄上的符文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窗外院子里，慕君夜让人立的那块石碑上落了一只麻雀，麻雀在碑顶跳了两下叫了两声，飞走了。石碑上的字被夕阳照得发亮，每一个字都看得清。周正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把窗户打开了，他歪着头看着窗外那块石碑。嘴角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顾衍之走到床边把那扇窗户关上了，只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桌上的五件神器在摇晃的烛火中光芒闪烁。天火令的光芒最亮，橘红色的光照在沈鹿溪脸上，把她半张脸映得像着了火。
偏殿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进走廊灯笼的光，光很弱。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很轻，但偏殿里太安静了。脚步声是从门口经过的，没有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处传来叩门声，不知道谁在敲门，也不知道在敲谁的门。叩门声响了三下，停了，没有第四下。沈鹿溪走到偏殿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笼在风中摇晃。她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投在墙上，影子的轮廓在风中模糊摇晃，像水中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