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血色光幕像一面倒扣的碗,把轮回盘罩在里面。光幕的表面有波纹在缓缓流动,每一条波纹都是一道符文,符文从祭坛边缘向中心汇聚,在轮回盘正上方交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沈鹿溪站在光幕前,天道宝鉴的解读在识海中展开:至亲之人纯正血脉的活体精血。沈家嫡系,她本人和沈明珠。沈明珠跪在祭坛下面的地上,手脚都在发抖。被人从监狱里提出来的时候她以为是要处决她,一路抖到龙脉入口。进了龙脉,看见祭坛上的血色光幕,听见沈鹿溪说出“献祭”两个字,她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咯咯咯咯地响。
“你要杀我献祭?”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我不是沈家血脉!我是抱养的!你献祭我没用!”沈鹿溪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假千金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地上,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糊成一片。她说完了,喘着气,等沈鹿溪的回答。
“本座知道。”沈鹿溪的声音不大,沈明珠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知道?她一直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到这里来?沈鹿溪没有解释,她转向祭坛,从腰间抽出短刀——姜劫的短刀,刀刃上的符文在血色光幕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举起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腕。顾衍之上前一步伸手要拦,沈鹿溪没有看他,手腕一翻刀锋划破了皮肤。血从伤口涌出,滴入祭坛上的凹槽,凹槽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似乎能容纳无穷无尽的血。
血色光幕在鲜血滴入的那一刻变了,波纹流动的速度加快了,符文的光芒从暗红变成了鲜红,从鲜红变成了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光幕内部被点燃了。沈鹿溪看着自己的血在凹槽中汇聚,凹槽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无底洞,血滴进去就消失了。她的脸色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白的,是像有人把颜料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抽走,从颧骨开始白,白到鼻梁,白到嘴唇,白到下巴。顾衍之再次伸手要拦,她抬手制止了。他看见她抬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明珠瘫在地上,看着沈鹿溪的血一滴一滴地流进凹槽,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沈鹿溪在用自己的血献祭,用自己的命换沈明珠的命。她不是来杀她的,她是来替她死的。
血色光幕消退的速度很慢,慢到沈鹿溪的血流了很久光幕才从鲜红色变成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几乎透明的粉白色。轮回盘在光幕消失的瞬间从祭坛上脱落,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一面古旧的铜镜,镜面磨得光滑,镜背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嵌着七颗宝石,每颗宝石的颜色都对应一件神器。沈鹿溪弯腰去捡轮回盘,弯腰的动作做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差点跪下去。她用手撑了一下祭坛的边缘才稳住了。轮回盘的镜面照出她的脸,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短刀插回腰间,把轮回盘塞进储物袋,转过身面对顾衍之和沈明珠。
沈明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在动,却说不出话。沈鹿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沈鹿溪走出了祭坛范围,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沈明珠瘫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顾衍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样子——步子不稳,身体往左侧倾斜,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会弯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
走出皇陵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沈鹿溪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住阳光。她的手背上有干涸的血迹,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在阳光下结成了一层薄壳。顾衍之把她扶上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开始走的时候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很响,车身的晃动让她左边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红色。她低头看着那片红色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了伤口。疼,但疼得刚刚好,能让她保持清醒。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她没有睡着,只是一直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七件神器,诛天阵,暗黑主宰,四十九天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多天,时间很紧,紧到她的伤口还没愈合就要出发了。
马车停了。顾衍之先下车,站在车门外等她。她撑着车壁站起来,头有点晕,扶住车门框稳了一下才下车。周正源站在皇陵门口,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临时削的,树皮都没剥干净。他的灵力全废后身体恢复得很慢,能站起来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看着沈鹿溪从马车上走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左腕上渗血的绷带,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在发抖。沈鹿溪看了他一眼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
皇帝站在皇陵门口,身后是禁军和百官。他看着沈鹿溪走下马车,看着她的脸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宫休息”。沈鹿溪没有回宫,她让顾衍之扶她回了国宾馆。国宾馆的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符纸还铺着,砚台里的朱砂已经干了。她坐在床边,顾衍之蹲下来帮她把左腕上的绷带拆开检查伤口。伤口很深,深到能看见皮下的组织。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红肿还没有消退。他从桌上拿了一瓶金创药撒在伤口上,重新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周正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米已经熬化了,上面飘着几粒红枣。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沈鹿溪端起碗喝了几口,把碗放回去了。房间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沈鹿溪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没有。顾衍之坐在桌边守着,桌上轮回盘的镜面在烛火下反着光。沈鹿溪半夜醒了一次,摸了一下左腕上的绷带,绷带还是干的,没有渗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裂纹的形状像一条蛇。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睡了。
天亮的时候,沈鹿溪从床上坐了起来。左腕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轮回盘拿起来装进储物袋。周正源的粥还剩半碗,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把那层薄膜挑掉,把凉粥喝了。顾衍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早饭——包子,热乎的,还冒着白气。沈鹿溪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菜馅的,她不爱吃菜馅的,但没说话,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国宾馆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光秃秃的。沈鹿溪站在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整理行装。下一站,无归海终极遗迹。最后一次了。她把储物袋系在腰间,把短刀插在腰带上,刀鞘磕了一下轮回盘发出轻微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