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盘落入沈鹿溪掌中的瞬间,天道宝鉴在识海中炸开一片金色的光幕,上面的字不再是缓缓浮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催逼着,一股脑地倾泻而出:“七神器已齐。诛天阵可布。但龙脉献祭触发了天道反噬机制。宿主命格已被天道标记为‘大损’。反噬将至。”沈鹿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面古旧的铜镜,镜面照出她的脸,苍白、嘴唇发灰、眼眶下两团青黑。镜背上的七颗宝石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光芒透过她的指缝射出来,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整间地下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东璃国上空的天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从东边开始黑,黑到西边,从西边开始黑,黑到南边,从南边开始黑,黑到北边。乌云不是飘过来的,是长出来的——从虚空中凭空凝聚,在天空的每一处同时出现,像无数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在天顶汇合。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暗紫色的光在云层深处闪烁,不是闪电,闪电不会持续那么久,那光是活的。
九道雷霆在云层中凝聚。每一道雷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分叉,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雷光中都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天道在感应沈鹿溪的天命损耗,通过她的生辰八字。她的生辰八字此刻在天道的规则中呈现的状态不是受伤,不是生病,是大损。命格大损意味着她的寿命被削减了,削减了多少,天道宝鉴没有说。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没有劈中任何人,劈在了皇陵上方的山丘上,泥土飞溅,碎石四散。第二道雷劈在了皇陵入口处,石门炸开,烟尘弥漫。第三道雷劈在了祭坛的正上方,穿过百丈厚的岩层,威力不减。雷光击中了祭坛,祭坛上的献祭符文在雷光中燃烧,化为灰烬。沈鹿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降临,不是灵力,不是魔力,是天道规则本身。天道规则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命格,她的灵魂、她的存在本身,像攥住了一只蝴蝶的翅膀,只要再用力就能捏碎。闷哼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很低沉,但嘴角有血流出来了,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是从牙龈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眼睛、鼻子、耳朵也开始渗血,七窍同时出血,在她的脸上流成了几条细细的黑色河流。
顾衍之从她身后冲过来,一把将她从祭坛上抱了下来。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沈明珠只看见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顾衍之就已经把沈鹿溪抱到了祭坛下面的空地上。沈鹿溪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往后仰着,脸上的血还在流。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不是灵力层面的半透明,是真实视觉层面的,透过她的皮肤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纹理,透过肌肉能看见骨骼。天道宝鉴的报警声在识海中响成了一片:“宿主命格受损严重,持续恶化中。若不及时休养,将在十二个时辰内魂飞魄散。建议宿主立即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由天道宝鉴保护意识核心。休眠期间宿主将无法行动、无法感知、无法回应外界刺激。预计休眠时长:三日。”
沈鹿溪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了。她的意识在快速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了一桶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她的手从轮回盘上滑落。顾衍之接住了轮回盘,把它塞进她腰间的储物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沈明珠从祭坛的角落里爬过来,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破了,血从破皮处渗出来,她没有感觉。她爬到沈鹿溪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是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私人物品。她把手帕递到顾衍之面前,手在抖,声音在抖:“擦……擦血……”顾衍之冷冷看了她一眼,接过手帕。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了,是因为他需要一样东西来擦沈鹿溪脸上的血。手帕是棉布的,吸水性很好,沾了血也不会破。他把沈鹿溪脸上的黑血擦掉,血从她七窍中渗出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完全停。
顾衍之把沈鹿溪抱到皇陵外面。阳光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禁军们举着火把围成一圈,火光在沈鹿溪脸上跳动,她的脸白得像纸。顾衍之把她放在马车上,自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灵力从她的经脉中输送进去。灵力在她的经脉中像一条迷路的鱼,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马车从皇陵驶向东璃城,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车身颠簸得很厉害。顾衍之把沈鹿溪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挡住颠簸。沈明珠坐在马车角落里蜷缩着,眼睛一直看着沈鹿溪的脸,看她苍白的嘴唇,看她紧闭的眼睛。马车进了城,街上的人看见皇家的马车从街上驶过,看见车厢里透出的金光,有人跪下了,有人合十祈祷。
国宾馆的房间还是原来的布置。顾衍之把沈鹿溪放在床上,把被子盖到她下巴。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不把耳朵凑到她鼻子前面根本听不见。天道宝鉴在他们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进入了休眠模式,金色光幕从沈鹿溪的眉心中缓缓缩了回去,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光幕最后闪了闪,暗了。以后的三天里,它都不会再亮起,保护她的意识核心不受外界干扰。
沈鹿溪躺在床上,三天里一动不动的。顾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三天里没离开过。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些擦干净的血迹下面露出的皮肤颜色从苍白变成了瓷白,又从瓷白变成了淡粉色。三天里他只喝了两次水,是周正源拄着拐杖端进来的。他把水喝了,眼睛没离开过沈鹿溪的脸。周正源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躺在床上、师兄守在床边,嘴唇动了几次,每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
沈明珠被关在国宾馆的柴房里。没有人给她送饭,也没有人给她送水。她缩在柴堆里,用手扒开柴火找了一个能躺下的地方。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亮了一次,黑了一次,又亮了。
第二夜的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鹿溪脸上。顾衍之在这三天里第一次闭了一下眼睛。就闭了一下,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他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梦。梦见雪山,梦见沈九劫站在风雪中,梦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睁开眼。沈鹿溪还在睡。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第三天傍晚,沈鹿溪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指尖主动弯曲的动作。顾衍之没有告诉任何人,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天又要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光线很窄,随着太阳的下沉越来越细,从两指宽缩到一指宽,从一指宽缩到一条线,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
顾衍之在黑暗中静坐着,没有点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照了进来,洒在床前的地面上,正好照亮她垂在床沿外的手。光在指尖停留了一会儿,随着月亮的移动缓慢地爬过手背、手腕、手臂,最终消失在袖口。影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色。
门外的过道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见。脚步声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吱呀一声,是哪扇门被风吹动又关上。接下来的安静保持了很长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