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顾衍之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右手握着沈鹿溪的左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灵力从丹田中缓缓流出，顺着经脉输送到掌心，再从掌心渡入她的经脉。她的经脉很空，精血丧失后灵力几乎枯竭，他的灵力像水倒进了干涸的河床，流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丝灵力在她经脉中移动的轨迹。
周正源坐着轮椅被人推到门口。他的灵力全废后双腿恢复得很慢，至今还不能站立。轮椅是慕君夜让人从天澜王朝送来的，楠木的，扶手上刻着天澜王朝的徽章。他让推轮椅的禁军在门外等着，自己用手转动轮椅的轮子进了房间。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很轻，但顾衍之听见了没有回头。
“师兄，你去休息吧，我守着师父。”周正源的声音沙哑，灵力尽失后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顾衍之摇了摇头。周正源看了看他的脸，眼眶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他想劝又咽了回去，转着轮椅出去了。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逐渐远去。
门关上了。顾衍之低头看着沈鹿溪的脸。左腕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换过了，没有渗血。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的皮肤苍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伸手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慢，慢到他数了好久才数够一次呼吸的间隔。
“前世你把我当容器，我从不恨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从你封印诛劫剑的那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不知道，你封印完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在皇陵里等了三年，等你能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三年后等来的不是你的探望，是你渡劫失败的消息。我想去救你，封印刚完成我的灵力还不稳定，连封印都打不开。我撞了三天三夜，把封印撞得松动了一些，但我出去的时候你已经陨落了。”
他看着沈鹿溪的脸，她没有任何反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他在皇陵里等了她三百年。不是三年，是三百年。诛劫剑的封印让他的身体停止了衰老，但意识还在，三百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意志打磨成钢铁。
第二夜，顾衍之把沈鹿溪的床推到了偏殿的窗边。窗子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洒在她身上。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昨天暖了一些，灵力输送了两天，她的经脉里终于有了微弱的灵力在流动。
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月亮说。“前世我错过了，今生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就算天道要灭你，我也挡在你前面。你说你欠我的，其实是我欠你的。欠你一条命——前世我的命是你救的，今生我的命也是你救的。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他看着月光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动。
沈鹿溪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顾衍之凑近了才听见她在说什么。“顾……衍之……别死……”他的眼眶红了。他把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我没死。你也别死。”
门外，周正源坐着轮椅停在不远处。不是故意偷听的，是来找顾衍之商量明天给沈鹿溪换什么药。他听见了顾衍之的声音，转了半圈轮椅背对着门。眼角有泪光，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第三日清晨，沈鹿溪还没有醒。顾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国宾馆院子里那棵桂树开花了，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到有些呛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鹿溪，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从瓷白变成了淡粉。
周正源坐着轮椅来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黑乎乎的。他把轮椅停在门边没有进去。“师兄，药。”顾衍之走过来接过药碗，把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等凉了再喂她喝。周正源转着轮椅要离开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叫住了他。周正源回过头，顾衍之站在门槛内，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影子很长。“谢谢你。”周正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自己人，说什么谢。”他转着轮椅走了。轮子在地板上滚动。顾衍之站在门槛内看着他转过走廊的拐角，回了房间关上门，走回床边把沈鹿溪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她的喉咙在有节奏地吞咽。一碗药喂完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中午，皇帝派人来问沈鹿溪醒了没有。顾衍之说没有。来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傍晚，沈鹿溪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无意识的颤动，是眼皮在试图睁开。她睁开了眼睛。光线很刺眼，她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又睁开。这一次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顾衍之看着她，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太小，顾衍之凑近了才听见。“水。”顾衍之从桌上倒了一杯水，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水杯送到她嘴边。她喝得很慢，喝了几口就不喝了。
他以为她会说一些重要的话。她什么都没说，闭上眼睛又睡了。这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眉头也舒展了。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继续握着她的手。她这一觉睡到天黑，天黑后没有醒，一直睡到半夜。半夜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皱了皱鼻子，像被月光晃到了眼，把头偏向了另一边。顾衍之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走廊里的灯笼不知被谁熄了几盏。光线暗了下去。顾衍之起身去点灯。走到门口才发现灯笼没熄，是月亮的方位变了，光线被柱子挡住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院子里桂树的轮廓。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树皮从疤痕边缘翻卷着，里面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他看着那道疤痕时，树梢上最后几朵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