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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的手还握着铜线,指尖微微发颤。耿直没催他,就蹲在那儿,看着灯桩随着孩子的敲击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脚步声,苏晴举着手电筒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时猛地停住。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蹲到耿直身边,看着豆芽专注的侧脸。
灯闪了七下,停了。
豆芽松开铜线,抬头看向耿直,又看看苏晴,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灯桩底座。
“他想擦干净。”苏晴轻声说。
耿直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块干净布递过去。豆芽接过来,一下一下擦着齿轮上的灰尘,擦得很慢,很仔细。
阿黄从草丛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凑到豆芽脚边趴下。
那晚耿直和苏晴陪着豆芽待到后半夜,直到孩子趴在苏晴腿上睡着。两人把孩子送回家,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白。
“这事儿得跟豆芽妈说一声。”苏晴说,“孩子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是好事。”
耿直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些敲击的节奏。短、长、短短、长——不是随机的,是有意识的。
两人走到村口时,天已经亮了。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村长,耿工,又熬夜啦?”
苏晴笑着应了。
可这笑容没维持多久。
上午九点,苏晴冲进工坊时手机还亮着屏幕。她脸色发白,把手机往工作台上一拍:“出事了。”
耿直放下手里的万用表,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标题刺眼——《卧牛村惊现自闭儿童通灵灯柱!是奇迹还是剧本?》。视频拍得晃,但能清楚看见豆芽坐在灯桩旁,手里握着铜线敲击底座,灯随着节奏闪烁。拍摄者还配了夸张的旁白:“深山小村惊现灵异事件,八岁自闭症患儿竟能与电路对话……”
评论区已经炸了。
“演得挺像啊,一天给多少钱?”
“现在网红村都开始玩这种套路了?”
“孩子真可怜,被大人拿来当道具。”
耿直往下翻,又看到另一条视频。这条更狠,画面是昨晚他独自在工坊焊东西时的监控片段——不知道谁从哪儿搞来的。视频里他坐在焊机前,眼神因为疲惫有些涣散,嘴里还念念有词在算数据。标题血红:《天才还是疯子?卧牛村“发明家”深夜独白曝光》。
“哥……”铁蛋缩在角落,声音发抖,“他们说你装的……说咱发的电都是假的……”
工坊里一片死寂。
秀兰正在整理工具架,听到这话猛地转身:“放他娘的屁!”她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砸,“谁说的?让他来!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的!”
“秀兰婶,别激动。”苏晴按住她肩膀,转头看耿直,“现在怎么办?”
耿直没说话。他走到电脑前,开机,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小娟,调过去三个月所有发电数据曲线。阿强,把记忆灯桩的实时监控录像调出来。”
两人很快把东西准备好。
耿直把投影仪接上,白墙上出现两个并列的画面。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右边是昨晚的监控录像——高清的,没剪辑的。
“你们看,”耿直指着画面,“哪一个是假的?”
录像里,豆芽的手拍地三下,灯闪三下。耿直把画面放大,右下角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同步误差0.18秒。
秀兰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外走。
“婶儿,你去哪儿?”铁蛋问。
“等着!”
十分钟后,秀兰拎着一筐刚煮好的鸡蛋回来,还冒着热气。她挨个塞到围观的村民和孩子手里:“我烧香三十年,不如这盏灯让我心安。谁要说这是骗人,先吃我一个滚蛋!”
一个孩子剥开鸡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秀兰奶奶,灯真的会听豆芽说话吗?”
秀兰摸摸他的头:“灯听不见,但造灯的人听得见。”
那天下午,苏晴给林晓打了电话。她把情况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越澄清,越像心虚。”林晓的声音很冷静,“我建议你们暂缓对外发声。”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骂?”
“转内。”林晓说,“启动内部共识加固计划——让所有村民都参与进来,让他们成为见证者,而不只是旁观者。”
挂了电话,苏晴把林晓的建议转达给耿直。耿直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当晚的村民会上,耿直宣布了新安排:从明天开始,每户轮流值班,记录“动能走廊”的发电日志;每家派一人参与储能舱巡检;他还拿出了专门设计的“电流日记本”——封面上画着简单的电路图,里面每一页都留了画图的位置。
“不识字也没关系,”耿直举着本子,“画下来就行。今天踩了几脚电,用在哪儿了,画下来。”
吴伯第一个举手:“我画!”
第二天,吴伯交回本子时,耿直翻开一看——纸上画了个拄拐顿地的小人,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孙女充电话。”
张主任正好在旁边,看见这行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四天,更狠的来了。
阿豪——耿直前公司的同事,以“知情者”身份接受了某自媒体采访。视频里他西装革履,对着镜头绘声绘色:“耿直?我太了解他了。当年在公司就爱剽窃别人创意,还坑过投资人。你们真以为他会造东西?他连焊枪都不会拿!”
视频传回村时,铁蛋正在工坊里拧螺丝。看完之后,他一脚踹翻了工具箱。
“王八蛋!”少年眼睛通红,“他凭什么这么说!”
耿直没说话。他走到工具架前,取下那把用了多年的旧焊枪,拆开手柄,从里面倒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设计草图。
纸已经泛黄了。
耿直小心翼翼地把纸摊开在工作台上。那是三年前他参加全国青年发明大赛的设计稿——“多轴联动动能回收器”。图纸画得很细,每一处结构都有标注。
可图纸边缘,用红笔写满了批注:
“脱离实际。”
“缺乏应用场景。”
“建议转向传统领域。”
耿直轻轻抚平纸角,抬头看向围过来的村民:“三年前,这东西被评委批得一文不值。可今天——”他指向窗外西田的方向,“它正埋在那儿,带着三十个人的脚步,在发电。”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当晚,耿直把骨干都叫到工坊开会。他没提怎么反击,而是宣布了一个决定:
“咱们办一场直播。”
“直播?”苏晴一愣,“现在这情况,还直播?”
“对。”耿直说,“不开滤镜,不设机关,全程实况。网友发弹幕说了算——修水泵还是焊鸡笼?用咸鱼发电还是风能?全听他们的。”
阿强用手语快速比划:“如果他们让你拆清运车呢?”
耿直笑了:“那就拆。但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一颗螺丝是怎么从废铁堆里,长成一条路的。”
窗外传来窸窣声。
阿黄叼着半截电线从狗洞钻进来,走到耿直脚边,把电线轻轻放在焊枪旁边,然后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像在递上第一根引火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