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令发出后的第一天，东璃国皇帝到了。他来得比谁都快，不是因为他离得近，是因为他根本没等——沈鹿溪的传讯符还没灭，他就已经在点兵了。三千禁军，铁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沈鹿溪站在天启门广场的点将台上看见他从宫门走出来时，他身后那三千禁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广场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第二天，天澜王朝的舰队出现在东璃国港口。慕君夜从破天号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万精锐。他们的铠甲与东璃国禁军的样式不同，胸口的金龙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慕君夜走到点将台下，朝沈鹿溪抱拳。沈鹿溪点了点头算回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周边小国的军队陆续抵达。有的乘船，有的骑马，有的徒步。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人穿着铁甲，有的人穿着皮甲，有的人连甲胄都没有只穿了一身布衣。但他们来了，从瀚海大陆的四面八方来了。
第六天，玄天大陆的各大宗门也派了人。万剑宗的掌门亲自带队，A+级，在天道宝鉴的榜单上排名第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清一色的白袍，腰间悬剑。他走到点将台前仰头看着沈鹿溪，没有说话，抱拳行礼转身走入队列。天机阁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灵力的波动很微弱，但沈鹿溪感应到了他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他朝沈鹿溪笑了笑，拄着拐杖走进了队列。
第七天清晨，天启门广场上站满了人。沈鹿溪站在点将台上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从点将台根下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从天启门城楼一直排到长街的拐角。她在天道宝鉴的扫描光幕上确认了联军的完整战力：SS级以上两人——沈鹿溪和顾衍之。S级五人，A级三十余人，B级及以下数千人。合计一万三千余人，三界前所未有的联军。
沈鹿溪从点将台上看向队列中的每一张脸。有人她认识，有人她不认识，有人冲她笑，有人冲她点头，有人冲她抱拳，有人只是看着她。她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新铸的，刀鞘上镶着金龙徽章。刀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光晃过前排几个士兵的脸，他们眨了一下眼睛。
“暗黑主宰。”沈鹿溪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符传遍了整个广场。“万古怨念的化身，操控天道灭杀令的幕后黑手。二十天后他将降临，吞噬所有修士的灵力。本座不会跑，也不会让任何人跑。我们就在这里，与他决一死战。”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沈鹿溪听见了风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然后声音来了。“决一死战！”一万三千人齐声高喊，声浪震得广场边缘的银杏树叶子簌簌往下落。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声浪中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飞舞。
天道宝鉴的金色光幕在广场上空展开。“三界卫士——已登记。”光幕上浮现出每一个参战者的名字，名字从光幕顶端往下滚动，滚动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但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沈鹿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顾衍之的名字，看见了慕君夜的名字，看见了周正源的名字——周正源在轮椅上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发光的名字，灵力全失后他的灵力波动在天道宝鉴的扫描中几乎为零，但天道宝鉴还是记录了他。
慕君夜拔剑指天。帝王剑的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金红色的光芒。“最终战役倒计时开始——二十天后，无归海终极遗迹上空，决战！”一万三千人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广场上的人们各自散去，有人去吃饭，有人去休息，有人去擦刀剑。沈鹿溪站在点将台上没有走。风吹来广场边缘那些银杏树的叶子，几片叶子飘到点将台上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弹掉了一片，另一片还留着。
顾衍之从点将台侧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把手中的帝王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剑鞘磕了一下他的腰带，发出一声轻响，低头调整了一下剑鞘的位置。“二十天，够吗？”沈鹿溪没有回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软的，新蒸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她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运送补给的船正在靠岸。船帆上绣着天澜王朝的金龙徽章，金色的龙在夕阳下反着光。船身靠岸时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手们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物资。周正源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边，指挥士兵们把物资搬上马车。他的灵力全失后嗓门反而比以前大了，“轻拿轻放”喊了好几遍。
月亮从天边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沈鹿溪站在点将台上抬头看着那轮圆月。
二十天后，月圆之夜。上一次月圆之夜，魔主在天启门广场上与她对峙，定下了七日后决战的约定。这一次月圆之夜，她要去的地方是无归海终极遗迹上空，对面是万古怨念的化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好了，痂掉了，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很嫩。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疤痕，指尖触感光滑，疤痕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在广场上生火做饭，炊烟从广场边缘升起来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有人在擦兵器，磨刀石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有人在祈祷，跪在地上朝着月亮的方向双手合十。沈鹿溪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进广场，人们纷纷给她让路。
她在广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树上叶子还在飘，落在她头发上、肩上、膝盖上。她没有弹，任由它们落着。顾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银杏叶落在中间，落在彼此之间，一层又一层。
远处有人在唱军歌，歌声很粗犷，跑调了但很响。很多人跟着唱，跑调也唱。
沈鹿溪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那首歌。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旋律她记住了。
她从腰间摸出那枚黑色玉牌激活。地图浮现在空中，标注着无归海终极遗迹的坐标，标注着倒计时。日子在一天一天减少，跳一下少一个时辰，再跳一下又少一个时辰。她把玉牌收回袖中，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身旁顾衍之的呼吸声很轻。银杏叶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