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天，舰队抵达了无归海终极遗迹上方的浮空岛。岛不是浮在海面上的，是悬浮在空中的，离海面百丈，底部的岩石像倒悬的山峰，尖锐嶙峋，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岛的边缘有水流下，不是瀑布，是海水渗透过岩石从底部滴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落在海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岛的面积很大，大到百艘战舰无法全部停靠，大半的船只能锚泊在岛周围的海面上，士兵们乘小艇登岛。
沈鹿溪从绳梯爬上浮空岛的时候，海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岛上的地面是平整的，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削平的——岩石的断面上有整齐的切割痕迹，切面的光滑程度不亚于皇宫大殿的地砖。广场的名字刻在岛中央的一块石碑上，“天启门”三个字用的是上古铭文，笔画繁复，与天道灭杀令的符文同出一源，但字的走向是相反的。天道灭杀令的符文是向下劈的，天启门三个字的笔画是向上扬的，一个主杀，一个主生。
顾衍之从绳梯上翻上来，手按在剑柄上，扫视了一圈四周。岛上没有敌人，没有守护兽，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风，只有石头，只有刻在石碑上的那三个字。慕君夜最后一个登岛，皇袍在海风中卷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把新铸的短刀，刀鞘上的金龙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七件神器从储物袋中被一件一件取出。沈鹿溪蹲在地上，按照天道宝鉴给出的方位图，在地上画出七个点，点与点之间的距离相等。她拔出了插在地上的短刀——慕君夜送的那把，新铸的，刀尖在地上画线的时候很顺，岩石在刀刃下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七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勺子的形状，北斗七星。她站起来走到第一个点的位置，从储物袋中取出镇国玉玺，双手捧着蹲下，把玉玺放在点上。玉玺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钟声，像远方寺庙里传来的晨钟，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很久才消散。天璇位，帝王剑。顾衍之拔出帝王剑插入地面的孔洞中，剑身没入岩石，三尺剑身有两尺没入了地下，剑柄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天玑位定海珠，天权位冰魄，玉衡位天火令，开阳位玄水甲。每一件神器放入对应位置的时候都会发出共鸣，声音越来越高，从钟声变成了琴声，从琴声变成了歌声，从歌声变成了一种沈鹿溪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任何乐器发出的，是天地本身在共振。
最后一件，摇光位轮回盘。
沈鹿溪走过去，将轮回盘放在最后一个点上。铜镜触地的瞬间，七道光芒从七个点同时升起——金色的，金红色的，墨绿色的，冰蓝色的，橘红色的，暗蓝色的，七彩的。七道光柱在广场上空交汇，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幕，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浮空岛笼罩在里面。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动：“诛天阵已激活。可抵御暗黑主宰第一波攻击。持续时间：受宿主灵力消耗影响。当前灵力储备：九成。预估持续时间：六个时辰。”
天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在天上按了开关——光没了，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没，是光线本身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太阳还在天上，但太阳的光在到达广场之前就被吸走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张开了一张黑色的网，网住了所有的光。广场上的人都抬起了头，看见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不是黑夜的那种黑，是更深更浓的黑，像深渊在头顶张开了嘴。寒意从脊椎升起，B级以下的修士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A级以上的人没有抖，但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沈鹿溪站在阵眼位置，从腰间拔出短刀指向天空，刀身在诛天阵的金光中闪闪发光。
“暗黑主宰即将降临。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短刀在空气中的破空声、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衣袍被风吹动的摩擦声汇成一片。然后声音来了。“万胜！”一万三千人齐声高喊。有人拔剑，有人举刀，有人举起拳头。喊声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震得浮空岛边缘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天空彻底黑了。黑色从穹顶压下来，压到诛天阵的光幕上，光幕在金光的支撑下纹丝不动。黑色在光幕外面积聚，像水漫过堤坝，越积越厚，越积越浓。光幕内还能看见彼此，光幕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太阳的位置都分辨不出。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海底来的。无归海的海面开始沸腾，海水像被烧开了一样翻滚，蒸汽从海面上升起，在空中凝结成乌云。乌云与天空的黑色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沈鹿溪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压箱底的金色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在诛天阵的金光中微微发烫，她把它攥在手里。顾衍之站在她左侧，左手按着帝王剑的剑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有暗紫色的雷纹在闪烁。诛劫剑意在他体内流转，炼化进度在决战前夜从百分之二十五涨到了百分之三十。慕君夜站在她右侧，手中握着那把新铸的短刀。广场边缘有人开始祈祷，不是对神明祈祷，是对身边的战友祈祷——“你帮我看着左边，我帮你看着右边。”周正源坐在轮椅上，在广场后方的一处高地上，身边放着一面鼓。灵力全失后他不能上阵杀敌，但他还能敲鼓。他把鼓槌握在手里，等着沈鹿溪的信号。敲鼓的时机沈鹿溪跟他说过：“我举起短刀的时候，你就敲。敲到我没倒下，就不要停。”他把鼓槌握得更紧了。
广场上的士兵们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有人紧了紧铠甲上的皮带，有人摸了摸刀锋看看还够不够锋利，有人在给弩机上弦。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东璃国的禁军、天澜王朝的精锐、周边小国的士兵、玄天大陆的宗门弟子，此刻站在同一个广场上，面对着同一个敌人。彼此或许不认识，但知道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来拼命的。
沈鹿溪站在阵眼位置，抬头看着光幕外面的黑暗。她在等。等暗黑主宰降临。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有金色的灵光在跳动。她闭上了眼。灵识穿过诛天阵的光幕，穿过黑暗，穿过虚空，探向三界之外的那片混沌。暗黑主宰还在那里，那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体在混沌中缓慢地旋转。无数只眼睛在能量体表面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像呼吸，像心跳。
它快来了。
她收回灵识，睁开眼睛。光幕外的黑暗开始旋转，从缓慢到快速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暗红色的光从漩涡中心透出来，越来越亮，亮到透过光幕照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成了暗红色。
沈鹿溪举起短刀。
周正源看见了。他举起鼓槌，敲了下去。鼓声在广场上炸开，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广场上所有的兵器在鼓声中同时举了起来。一万三千人的喊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光幕都在微微颤动。
黑暗中的暗红色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