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分身的数量没有减少过。杀一只来两只，杀两只来四只，裂缝像一只永远下不完蛋的母鸡，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暗红色的怪物。广场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分身的黑烟，更多的是人的尸体。禁军的黑甲、天澜精锐的金龙袍、小国士兵的布衣，横七竖八地躺在广场上，血从尸体下渗出来，在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流。慕君夜的左臂上插着一支暗红色的能量箭，箭不是实体，是分身投射的能量凝固体，刺入肌肉后就开始融化，像冰遇到火。他咬着牙用右手把箭杆拔了出来，箭杆在手中化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伤口处的皮肤在能量残留的腐蚀下变成了黑色，他用短刀把腐肉剜掉，疼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周正源在高地上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的鼓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停过，鼓面已经破了不止一个洞，声音从沉闷变成了嘶哑，像一个人在用力拍打一块湿透的布。他的双手虎口全部裂开，血把鼓槌和鼓面都染红了，鼓面上溅起的血雾在他每次敲击时都会在空气中飘散一小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广场上那个玄色身影，她在分身群中穿梭，每出一掌就有一只分身炸开，但她的动作比开始时慢了很多，三个时辰的连续战斗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
沈鹿溪从分身群中抽身退回阵眼。灵力消耗过半，诛天阵的光幕已经暗淡了，完整度只剩下不到四成。她看着天际裂缝中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分身，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体像蝗虫，像蚂蚁，像永远杀不完的噩梦。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轮回盘，镜面上的光芒在闪烁，灵力不足。不能这样打下去了，分身杀不完，裂缝不堵住它们会一直涌出来。她的目光移向天际裂缝的边缘，裂缝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光膜，那是虚空屏障的残余。只要炸碎那层光膜，裂缝就会暂时关闭。
她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纸。最后三张天雷符，是在出发前连夜赶制的，朱砂用量是普通天雷符的数倍，符纸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她把三张符叠在一起，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燃了起来。她纵身飞向天际裂缝，三张符纸从她手中飞出呈品字形射向裂缝边缘的三个节点。三团金色的光在符纸炸开的瞬间连成一片，光芒亮到连暗红色的虚空都被照成了白昼。
裂缝边缘的光膜在爆炸中碎裂了，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像碎玻璃，像冰碴。分身涌出的速度骤减，从瀑布变成了溪流。光膜的碎片在飘散的过程中又化为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裂缝边缘飞舞。最后一只从裂缝中钻出来的分身被顾衍之一剑斩成了两半。
沈鹿溪落回阵眼，双手按在轮回盘上，将剩余灵力中超过七成的部分一次性灌入。轮回盘亮了起来，镜面上的光芒从暗淡一下子跳到了刺目。其他六件神器在同一时间共鸣，七道光柱再次从广场上升起，汇聚成比之前更亮更浓的金色光幕。光幕不是防御的，是攻击的。金光从光幕表面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广场四周扩散，每扩散一圈就有一大片分身被金光击中，在嘶鸣中化为黑烟。一圈，两圈，三圈。金光的扩散速度越来越快，分身的爆炸声越来越密。
最后一只分身炸成黑烟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安静的时间很短，短到只够所有人喘一口气。然后声音来了——不是欢呼，是哭泣。有人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尸体哭，有人坐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停不下来。
广场上尸横遍野。联军伤亡超过三成，超过四千人。尸体从广场这头铺到广场那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活着的人站在尸体中间。慕君夜的左臂还在流血，用撕下的衣袍布条缠了几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很快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禁军损失最为惨重，三千人剩下了不到两千。顾衍之的白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衣袍上沾满了血和黑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战友的。他的手还在握着帝王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石板上。
天际裂缝在最后一只分身被消灭后开始缓慢闭合。裂缝边缘的光膜碎片在飘散中逐渐暗淡，裂缝的宽度从数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数尺。沈鹿溪靠在轮回盘上喘着气，灵力只剩不到两成，连站着都费劲了。她抬头看着正在闭合的裂缝，裂缝只剩一条细线了，暗红色的光从细线中透出来，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暗黑主宰的声音从细线中传了出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的。非男非女，千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哭有笑有怒有哀，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不错，你们竟然挡住了朕的第一波。但接下来，朕亲自来。”
天际裂缝在声音落下的瞬间猛地裂开了。不是重新裂开，是一直没有真正闭合。那条细线在暗黑主宰声音的催动下像被两只巨手从两边用力撕开，裂缝的宽度瞬间超过了之前的数倍。裂缝后面的虚空中那团暗红色的能量体比之前更大了，无数只眼睛在能量体表面同时睁开。压迫感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广场上还活着的人有人直接跪了下去，不是跪拜，是被那股气势压得站不住。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接二连三。
沈鹿溪被那股压迫感冲得往后退了一步，用轮回盘撑住了身体。她抬头看着裂缝后面那团暗红色的能量体，它在虚空中缓慢地旋转，无数只眼睛盯着她，每只眼睛里都映出她的倒影。她放下了按在轮回盘上的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诛天阵的金光中闪闪发光。暗红色的压迫感从裂缝中持续涌出。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报警：“暗黑主宰本体即将降临。预计降临时间：半个时辰。宿主灵力剩余：一成七。建议宿主在降临前尽可能恢复灵力。”
沈鹿溪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她用力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咽了，吞的时候喉咙被干粮渣划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顾衍之手里，顾衍之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太硬了。但还是把它咽了下去。慕君夜没有干粮，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是温的，喝起来有股皮囊的味道。他把水囊递给身边的禁军队长，队长接过去喝了一口，传给下一个人。
广场上有人在清点伤员，有人在收拾尸体，有人在擦拭兵器。他们的动作很慢。周正源在高地上放下了鼓槌，双手在发抖，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几下。
天又黑了一层。裂缝后面的暗红色能量体越来越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