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光都暗了一瞬。不是诛天阵的光灭了，是光线本身在恐惧，连光都在躲。眼睛大小超过百丈，占据了整条裂缝的宽度。瞳孔是竖着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瞳孔的颜色是比暗红更深更浓的黑，黑到看一眼就觉得灵魂在被往那个方向吸。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每一根血丝都是一条流动的暗红色能量。眼球转动了一下，扫过广场上的人群。那些血丝在眼球转动的过程中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像通了电的灯丝。
低阶修士在眼睛扫过的瞬间直接昏厥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扑通扑通倒在地上。有人口吐白沫，有人浑身抽搐，有人一动不动。没有昏倒的人脸色也不好看，A级以上的人咬着牙撑着，B级的人扶着兵器才能站稳。周正源在高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灵力全失后他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毫无抵抗能力。他没有昏倒，是他的意志在硬撑。嘴角有血，牙齿咬得太用力牙龈出血了。沈鹿溪咬破了舌尖，疼痛感从舌尖传到大脑，把那股快要吞没意识的黑暗驱散了一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诛天阵？上古神器？沈九劫，你以为这些就能对付朕？朕的本体在无归海虚空深处，你们连靠近朕都做不到。”眼睛没有嘴唇，声音从虚空中直接震荡出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沈鹿溪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脚下的轮回盘，镜面中的倒影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抬头看着那只巨眼，嘴角的血还没擦，血从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
“你错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扩音符把她的声音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本座不靠这些对付你。本座靠的是——不怕死。”她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转头看向慕君夜，慕君夜的左臂上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的脸色很白，失血加上灵力消耗让他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你率联军守住广场。我带顾衍之攻入虚空，直接面对主宰本体。”慕君夜猛地抬头看着她，“太危险了！虚空中是暗黑主宰的主场，你的灵力只剩不到两成——”沈鹿溪打断了他，“守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慕君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决定了就不会改。他把右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活着回来。”沈鹿溪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顾衍之，顾衍之站在她身侧，白衣服上全是血和黑烟，手腕上的封印纹路在诛天阵的金光中一闪一闪的。
“走。”
顾衍之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从阵眼位置冲向天际裂缝。广场上还活着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喊了一声“沈天师”，有人喊了一声“小心”，有人在胸口画了一个祈福的手势。沈鹿溪没有回头。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裂缝中。顾衍之的身影紧跟着也消失了。
暗红色的虚空在裂缝后面铺展开来，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有的像镜子碎片，有的像被撕碎的画，有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每一片碎片中都有一张脸，有的脸在哭，有的脸在笑，有的脸在尖叫。声音从碎片中传出来，很轻很细，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救我……”“我不想死……”“为什么是我……”“老天爷你不公平……”怨念体的形状各异，有像人形的，有像兽形的，有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雾。它们从沈鹿溪和顾衍之身边飘过，有的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怨念体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飘着。它们存在的意义不是攻击，是存在本身。
沈鹿溪在虚空中飞行，不是用翅膀，是灵力推动。灵力在虚空中消耗的速度比外界快，每一秒都在不停地流逝。顾衍之跟在身后半步，帝王剑的剑身在暗红色的虚空中亮着一团金红色的光。前方的虚空中开始出现了暗红色的能量丝，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虚空的中心。能量丝越来越密，飞行时要在能量丝的缝隙中穿行。中心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虚空的中心悬浮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团。能量团的体积大到沈鹿溪的灵识扫过去，许久都扫不到边界。表面有无数的裂缝，裂缝的深度不一，有的浅，有的深到能看见能量团内部的结构。封印正在瓦解，能量团在缓慢地膨胀，每一次膨胀都会让表面的裂缝扩大一分。裂缝中透出的光比能量团表面更亮更红，像岩浆，像血液。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震动。“暗黑主宰肉身封印所在地。封印完整度：百分之十一。预计封印完全瓦解时间：两个时辰。宿主当前灵力：一成半。建议宿主在封印完全瓦解前采取行动，否则暗黑主宰将彻底降临。”
沈鹿溪停在距离能量团百丈处，盯着那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体。它不是在沉睡，是在苏醒。每一次膨胀都在让它变得更清醒，每一次裂缝扩大都在让它变得更强。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最后一张天雷符，用精血画的那张一直攥在手心里没有用。符纸的边缘在暗红色的虚空中微微发烫。
顾衍之飘到她身边，手腕上的封印在虚空中震动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魔主在封印内部疯狂挣扎，顾衍之咬着牙压制着。沈鹿溪看着那团能量体，能量体的表面有一张脸正在凝聚，无数只眼睛在能量体表面睁开。
沈鹿溪把符纸攥得更紧了。掌心有汗，符纸被汗浸湿了一角，符文在那里有些模糊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符纸，把它塞回了袖子里。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天道宝鉴的倒计时在识海中跳动，两个时辰滴答滴答地响，听起来比平时快得多。每一跳都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当，当，当，敲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把灵识探向能量体的内部，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团棉絮。能量体内部的结构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怨念的层次一层一层像千层饼一样叠在一起。每一层怨念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暗红有的鲜红有的黑红有的紫红，层层叠叠堆积成了这团巨大的能量体。怨念的最深处有一张脸。
不是无数张脸，是一张。能量体的核心中有一张清晰的人脸，五官分明，面容平静。沈鹿溪认出了那张脸——殷无邪。诛劫魔主成魔之前的脸。暗黑主宰的核心怨念来自殷无邪，万古之前第一个渡轮回劫失败的人，他的怨念是所有怨念中最古老、最纯粹、最强大的一缕。其他怨念都是他的养分。
那张脸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皱。沈鹿溪看了几秒，把灵识收了回来。顾衍之注意到了她脸色的变化，那张脸他认识。他在剑意世界中见过殷无邪，此刻暗黑主宰的核心也是殷无邪的脸，万千怨念包裹着一缕最古老的怨念。顾衍之把手腕上抖动的封印按住，看向那团能量体。封印上的暗紫色光芒暗了一些，不是被压制了是魔主认出了那张脸。殷无邪。他自己。
沈鹿溪把目光从能量体上移开，抬头看向虚空深处。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暗红色的光在远处闪烁。天道宝鉴的倒计时还在跳。还剩不到一个半时辰。沈鹿溪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虚空中反着暗红色的光。
顾衍之站在她身侧，帝王剑已出鞘。剑身上的金红色光芒在虚空中亮得像一盏灯。他们准备好了。暗黑主宰的无数只眼睛审视着这两个渺小的身影，像在看两只飞蛾扑向火焰。虚空中的能量丝流动得快了一些。能量体表面的裂缝又扩大了几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