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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那截电线还躺在焊枪旁边。
耿直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插进墙上的插座。滋啦一声,直播用的补光灯亮了起来,把工坊照得雪白。
“现在就开始?”苏晴看了眼手机,“这都晚上九点了。”
“弹幕说了算。”耿直把手机架在焊台上,打开直播软件,“他们要是让咱们睡觉,咱们就睡觉。”
屏幕亮起。
前五分钟,直播间里只有三十几个人,大多是村里人进来凑热闹。弹幕稀稀拉拉飘过:“真是耿直?”“这背景也太破了”“能焊个锅吗我家锅漏了”。
第七分钟,人数突然开始跳。
八千,一万五,三万……
弹幕像疯了一样刷起来:
“焊鸡笼!”
“别搞那些虚的,来点实在的!”
“对!就焊鸡笼!我看你怎么焊!”
耿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转身走到废料堆,从里面拖出一块半人高的锈钢板。钢板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扛起来就往工坊外的空地走。
镜头跟着他晃出去。
夜风很凉,空地上只有一盏临时拉出来的灯泡。耿直把钢板往地上一扔,弯腰在地上找东西。阿黄摇着尾巴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截麻绳。
“谢了。”耿直接过麻绳,把一头系在钢板角上,另一头递给阿黄,“拉直。”
阿黄叼住绳子往后拽,钢板被拉得绷直。
铁蛋从工坊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他那根宝贝跳绳——跳绳手柄上绑着个旧计算器改装的简易角度仪。耿直接过来,在钢板上比划了几下,用粉笔画出一道道线。
三分钟,结构草图出来了。
直播间人数跳到八万。
弹幕开始不对劲:
“摆拍吧?”
“那狗训练过?”
“肯定有道具组藏在镜头外面!”
小娟蹲在工坊里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截了几张图,私信发给耿直:“水军账号集中出现了,话术固定,IP段接近。”
耿直扫了眼手机,没回。
他拎起焊枪,插电,戴上面罩。蓝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炸开,钢板边缘开始融化、连接。焊到第三根骨架时,焊机突然发出“嗡嗡”的闷响,火花变得断断续续。
电压表指针在180伏到220伏之间来回跳。
“储能舱切夜间模式了。”小娟从工坊里探出头,“要手动调回来吗?”
耿直关掉焊枪,掀开面罩。他对着镜头说:“弹幕说了算。”
投票窗口弹出来:
【等电压稳定再焊】VS【改用手摇发电机顶上】
三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手摇派”赢了,比例六四开。
阿强已经搬着东西出来了——那是个用旧洗衣机电机改装的脚踏发电器,上面还留着“小天鹅”的商标。他把它放在空地中央,接上延长线,焊枪的插头插进改装插座。
铁蛋第一个坐上去,双脚踩动踏板。
电压表指针缓缓抬升,停在200伏。
豆芽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安静地站在苏晴身边。他看着铁蛋踩踏板的节奏,眼睛跟着电压表指针的摆动微微转动。
“换人。”耿直说。
铁蛋跳下来,豆芽走过去。他坐上踏板,脚够不着地,苏晴扶着他。豆芽开始踩,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稳——电压表指针停在210伏,几乎不动了。
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开:
“这小孩……”
“等等,这节奏怎么这么稳?”
“他是不是在跟着什么踩?”
耿直重新戴上面罩,焊枪的火花再次亮起。这次火花很稳,钢板在蓝光里慢慢成型,一个鸡笼的骨架轮廓逐渐清晰。
第三十四小时。
苏晴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防疫会议,紧急。”她压低声音对耿直说,“要求关闭所有公共聚集区域,立刻。”
直播还开着。
弹幕瞬间分裂:
“停工!抗议!”
“听村长的!安全第一!”
“果然要跑路了是吧?”
耿直放下焊枪,走到镜头前。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接通后按了免提。
村广播的电流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接着是耿直自己的声音,通过广播喇叭在夜空中回荡:
“我现在去开会。直播继续,你们投票——是改修水泵,还是等我回来焊鸡笼?”
他把手机架回焊台前,转身跟苏晴走了。
会议在村委会开,气氛很紧张。张主任拿着文件念,要求各村立即排查聚集活动。耿直坐在角落里,一边记笔记一边瞄手机。
直播画面里,投票进度条在缓慢移动。
修水泵:51%
焊鸡笼:49%
散会时,修水泵以52%赢了。
耿直没回工坊,直接拐进了村西头老张家。老张媳妇正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看见耿直愣了:“耿师傅,这大晚上的……”
“你家水管是不是冻了?”
“你咋知道?”
耿直没回答,跟着进了院子。水管从墙根伸出来,接缝处裂了道口子,地上结着一层薄冰。老张苦着脸:“找人来修,都说天太冷焊不住,得等开春。”
耿直转身就往回走。
十分钟后,他扛着那个焊到一半的鸡笼骨架回来了。骨架在院子里摊开,他蹲在地上比划,然后开始拆——拆下来的钢管弯成弧形,焊接到一起;从鸡笼底网拆下来的铁丝编成叶轮;最后把一块从工坊带来的太阳能板绑上去。
秀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捧着个陶罐。
“艾草灰,”她说,“保温最好。”
耿直接过来,把灰抹在焊接处,再用旧棉布裹紧。最后接上铁蛋踩着的脚踏发电机,叶轮开始转动,井水被抽上来,流过太阳能板背面预热的铜管,再流进储水桶。
水桶边缘的冰渣开始融化。
老张媳妇用手接了一捧,惊呼:“是温的!”
直播镜头一直对着院子。
弹幕在刷:
“这他妈是鸡笼?”
“我看了什么……”
“所以他是把鸡笼改成了融冰泵?”
第六十八小时。
直播间人数已经跳到六十万。
一个ID叫“星星眼”的观众突然发了一条彩色弹幕:“背景墙上的草图,是不是三年前‘新农科创赛’被淘汰的F7号设计?”
镜头本来对着耿直焊最后一道接缝,听到这话,小娟把镜头转向工坊内墙。
墙上钉着很多图纸,最旧的那张已经泛黄。镜头拉近,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耿直·卧牛村·动能转化实验体F7**
**评审意见:脱离农业生产实际,不予推广**
弹幕静止了一秒。
然后彻底疯了:
“F7?!是那个F7?!”
“当年我看过报道!说是个农村孩子异想天开!”
“他们说你失败了……”
“你只是晚了三年开花。”
耿直焊完最后一点,关掉焊枪。他掀开面罩,脸上全是汗。他走到镜头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年评委问我,‘你的发明能种出粮食吗?’”
“我说不能。”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指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抽水的、由鸡笼改造成的融冰泵,太阳能板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我能把它种进土里。让每一脚踩下去,都长出光。”
最后六小时。
阿豪删光了自己所有的发言记录,退出直播间,注销账号。
但“星星眼”已经截图了。私信提示音在小娟手机里响起,她点开,看见十几张完整的对话截图,还有一行字:“已同步发县融媒体邮箱。”
就在这时,阿黄突然从外面冲进来。
它嘴里叼着一叠被撕碎的纸,跑到耿直脚边放下。纸片沾着口水,但还能拼——耿直蹲下来,一片片拼好。
那是一份合同。
《独家爆料合作协议》
甲方是某MCN公司,乙方签名处写着“石小军”——小石头的本名。条款里写着,乙方需提供卧牛村工坊“内部矛盾”“操作失误”“安全隐患”等素材,按条计费。
耿直把拼好的合同举到镜头前。
“有人想买我们的故事。”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外的院子。晨光已经照进来,老张媳妇正用温水洗菜,铁蛋和豆芽还在轮流踩发电机,阿强在检查线路,秀兰端着刚煮好的粥从厨房出来。
“这个村子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秘密。”
“是明明白白活着的每一天。”
屏幕右下角,实时观看人数悄然跳到了七位数。
而那些刷着固定话术的账号,一个接一个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