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的灵力在两成和三成之间来回跳了几次之后，终于稳定在了三成。不是天道宝鉴帮她稳定，是她自己找到的感觉——轮回境的灵力再生像心跳，有节奏、有规律。吸一口气灵力涨一分，呼一口气灵力又涨一分，不听它的节奏就会乱，跟上它的节奏灵力就会源源不断。暗黑主宰还在重组。它的人形从碎片的漩涡中重新凝聚出来时体积只有原来的三成，九丈缩到了三丈，凝实程度比之前差了许多，表面多处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凹陷下去，有的地方凸起，像一件没有烧制好的陶器。
沈鹿溪没有给它机会继续重组。她纵身冲向暗黑主宰，虚空在她脚下像实地一样结实。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是一星半点，灵力从丹田涌出推动着她的身体，她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痕。第一掌拍在主宰的胸口，掌心与暗红色能量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滚烫的油浇在冰块上，像是烧红的铁浸入了冷水。金色灵力从她掌心吐出，暗红色能量在金光的侵蚀下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噗的一声，暗红色能量炸开了一小块。她第二掌拍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每一掌都拍在同一个位置。金色灵力在暗黑主宰胸口炸开的光一次比一次亮，暗红色的坑一次比一次深。人形的体型在缩小，从三丈缩到两丈，它的身体在每一次被击中时都会崩落一些碎片。
暗黑主宰怒吼。声音从它身体内部振荡出来，震得虚空都在颤抖。它将全身能量凝聚成一柄巨剑，剑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剑尖触到了虚空中漂浮的怨念体，剑柄还在它掌心。它双手握剑朝沈鹿溪劈下，剑刃破空的声音像打雷。沈鹿溪没有躲。双手合十，夹住了落下的剑刃。暗红色的巨剑在她掌心中停住了，剑刃距离她的头顶不到三尺。金色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剑刃向上蔓延，像藤蔓爬上了树干。金色灵力所到之处暗红色的能量开始崩裂。
暗黑主宰的双手在抖。它想把剑抽回去但抽不动，想把剑继续往下劈也劈不动。沈鹿溪合十的双手向外一分，金色灵力从掌心炸开，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有几块擦过她的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她把手中的半截断剑扔了，断剑在虚空中翻滚着飞远了。
顾衍之从侧面一剑刺入人形左腰。帝王剑的剑身没入暗红色能量，诛劫剑意从剑身上炸开。暗紫色与金红色的光芒在主宰体内交织形成了一个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暗黑主宰的缺口被炸开之后，体内的暗红色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外倾泻。那些能量在虚空中飘散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抬头看着天空中被劫雷劈开的方向。有些面孔沈鹿溪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那些面孔有一个共同点——死的那一刻，眼睛里都有同样的疑惑。
人形踉跄后退，体型的缩水速度比之前快了。暗黑主宰的声音开始颤抖，它的声音不再是千万人的叠声，从殷无邪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不可能……轮回境……朕明明封锁了所有突破之路……”沈鹿溪站在虚空中，帝王剑从顾衍之手中递过来，剑柄握在她手里。
“万古第一修士，从不走别人开的路。”剑尖抵在主宰的眉心。暗红色的人形在她面前剧烈颤抖，眉心处被剑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以眉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从头颅到躯干，裂纹布满了整个体型。
暗黑主宰的体型缩到了不足一丈。它蹲在虚空中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浑身都在抖。暗红色的能量从裂纹中持续泄漏，泄漏的速度越来越快，能量碎片的流失让它变得更加虚弱。它的脸在殷无邪和其他无数张面孔之间疯狂切换，切换的频率快到沈鹿溪的眼睛都跟不上。
沈鹿溪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存在，这个让万古修士闻风丧胆的暗黑主宰，此刻蹲在她面前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她没有收剑。暗黑主宰的面孔终于稳定了下来——不是殷无邪，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有雀斑，嘴角有颗痣。那是殷无邪渡轮回劫失败时的模样。怨念的核心保留了他陨落时的样子。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弹出提示：“暗黑主宰的核心怨念暴露。建议宿主以轮回境灵力直接净化，而非毁灭。毁灭只能暂时消除其形态，怨念不灭终将重生。净化可将怨念转化为纯净能量，彻底消解暗黑主宰。”沈鹿溪读完了那行字。她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想起天道宝鉴说暗黑主宰是万古怨念的化身，不是殷无邪一个人的怨念。净化意味着她要在轮回境的层面把所有怨念分解、转化、释放。那些困在暗红能量中万古的亡魂，可以解脱了。
她把剑尖从暗黑主宰的眉心移开了。暗黑主宰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孩子气的脸上表情很迷茫。沈鹿溪收回帝王剑，把它插回顾衍之腰间的剑鞘里。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手按在暗黑主宰的天灵盖上，掌心贴着那团已经缩到不足一丈的暗红色能量。金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性的金光，是温和的、包容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金光。金光渗透的地方暗红色的能量开始由暗红变浅红，由浅红变粉红，由粉红变透明。透明的部分像蝉蜕一样从主体上剥离，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暗黑主宰的身体在金光中越来越小，从一丈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三尺，从三尺缩到一尺。它体内泄漏出的能量越来越多，泄漏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座冰山在阳光下融化。孩子气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鹿溪看不太懂的表情。那张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鹿溪的手还放在它头顶。那些从暗红色能量中解放出来的面孔，在虚空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有些面孔看见了沈鹿溪，微微点了点头。有些面孔看见了顾衍之，嘴角弯了一下。有些面孔看见了远处裂缝中透出的微光。那些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合上了眼睛，安详的满足的解脱的，嘴角带着笑。虚空中最后一丝暗红色的能量从它体内流出，化作金色光点飘散。沈鹿溪收回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虚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那道旧伤疤金光的润泽下比任何时候都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顾衍之站在她身侧，沉默了很久。“它死了？”沈鹿溪想了想，净化了。她把暗黑主宰的能量全部转化成了纯净的本源之力。那些被困万古的亡魂得到了解脱。殷无邪的怨念也散了。沈鹿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在虚空中飘着。她把干粮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咬了一口。虚空中远处那些金色的光点还没有完全消散。光点的数量多到像一条银河在虚空中缓缓流淌。每一点金光都是一个解脱的灵魂，他们在虚空中绕了一圈，像是在告别，然后向上飘去消失在虚空中看不见的地方。沈鹿溪抬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虚空中最后一点金光也暗了下去。周围只剩暗红色，比来的时候淡了很多。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怨念体全都不见了。
顾衍之把手中的帝王剑举起来，剑身在虚空中反着金色的光。沈鹿溪转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有些什么。他没问。她也不需要回答。远处的裂缝还在，暗红色的虚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暗红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颜色缓慢地褪去，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