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右掌抬起的时候,虚空中所有的光都朝她的掌心聚拢。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金色的,从她体内涌出,从四面八方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归巢。天道宝鉴在她识海中疯狂闪烁,她已经关掉了报警声,但金色光幕闪得她的意识都有些发眩。轮回境,圣主境之上,万古第一人。她体内灵力在刚才净化过程中已经恢复到了五成,五成的轮回境灵力。
她不知道这一掌有多强,但她从暗黑主宰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双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的脸上,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暗黑主宰不退了,它在跑。人形炸开,暗红色的能量流像一条受惊的巨蟒从虚空中弹射出去,朝虚空更深处逃窜。能量流的尾部拖得长长的,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尾部尖叫。沈鹿溪没有追,把右掌往前一推。金色光柱从她掌心射出,粗到需要百人合抱,亮到整片虚空都被照成了白昼。光柱追着暗红色能量流轰入虚空深处,速度快到能量流根本甩不掉。光柱击中了能量流的尾部,从尾部贯穿进去,从头部炸出来。
暗红色碎片炸开,漫天飞舞,像一场暗红色的流星雨。碎片在虚空中燃烧,化为黑烟,黑烟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那些面孔在最后一声尖叫后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解脱的笑意。暗黑主宰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不是千万人的叠声,是殷无邪一个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沈九劫——朕记住你了——下一次,朕不会再给你机会——”
暗红色能量流钻入虚空最深处的裂缝,裂缝很窄,窄到能量流挤进去的时候又崩落了一层碎片。裂缝在能量流消失后猛地合拢,像一张嘴吞下了最后一口食物,闭上了。天道宝鉴的提示在识海中弹出,金色光幕上的字稳定了下来。“暗黑主宰重创。能量体损失约百分之四十。已逃入虚空最深处封印中。预计恢复时间:不确定。建议宿主在主宰恢复前找到其封印所在,彻底净化。”
沈鹿溪看着那条裂缝合拢的方向,右掌还在微微发烫。这一掌消耗了她体内近四成的灵力,五成剩下一成多。轮回境的灵力再生速度快,但要恢复到五成至少需要数日。
顾衍之从她身侧靠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他扶着她往裂缝的方向飞去,不是去追,是回去。裂缝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暗红色的虚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淡。前方是天启门广场的方向,金光从裂缝中透过来。
两人从裂缝中飞出的时候,广场上的阳光刺得沈鹿溪眯了一下眼。天启门广场上尸横遍野,活着的人站在尸体中间。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暗红色的碎片和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慕君夜站在点将台上看见沈鹿溪和顾衍之从裂缝中飞出,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举过头顶。“万胜!”
广场上活着的人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长枪、刀剑、符咒、拳头,能举的全举了起来。“万胜!”喊声从广场这头传到广场那头,从广场传到海面上,从海面传到远处的天际。有人哭着喊,有人笑着喊,有人声音已经哑了还在喊。
沈鹿溪落回点将台上,身体晃了一下。顾衍之扶着她,她没有站到阵眼位置,靠在他肩上。慕君夜跑过来,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的眼眶是红的。“赢了?”沈鹿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第一回合赢了,暗黑主宰重创逃走,但它还活着,还在虚空最深处养伤。等它恢复的那天,它会回来。她抬起头看着天际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缝。裂缝的宽度从数丈缩到了一丈,从一丈缩到了数尺。金光从裂缝中透出来,越来越弱。
沈鹿溪靠在顾衍之肩上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第一回合……我们赢了。但还有第二回合。”顾衍之没有说话,把她扶到点将台边缘的石阶上坐下,然后蹲下来检查她左腿上那道焦黑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焦黑的皮肤下面有新的粉色皮肤正在生长,轮回境的身体恢复速度比常人快。
慕君夜叫人搬来水和干粮。沈鹿溪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皮囊的味道。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衍之,一半自己吃。干粮硬得硌牙,她用唾沫泡软了才咽下去。
广场上有人在清点伤亡。活着的人把受伤的抬到一边,把死了的抬到另一边。尸体并排放在广场东侧,从广场这头排到广场那头,密密麻麻。有人在尸体旁边哭,有人在尸体旁边沉默,有人在尸体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周正源坐在高地上的轮椅上,双手垂在身侧,虎口上的血痂已经干了,鼓槌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他看着广场上那些尸体,嘴唇在动。
沈鹿溪吃完了干粮,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点将台中央。轮回盘还在摇光位发着光,其他六件神器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她用最后一点灵力激活了轮回盘,轮回盘的镜面亮了一下,从镜面中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是一幅地图,标注着暗黑主宰逃入的那道裂缝的位置。裂缝在虚空最深处,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坐标。天道宝鉴提示她需要先去那个坐标探明情况。沈鹿溪把地图关掉,转身面对广场上还活着的人。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重伤的送回后方,轻伤的原地休整。暗黑主宰逃了,但它的封印坐标我已经锁定。等大家养好伤,我们继续追。”
她说完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向广场东侧那片尸体。一具一具地看过去,走到第十几具的时候停下来蹲下,伸手把那人脸上的灰擦掉。一张年轻的脸,嘴唇上还有绒毛,眼睛闭着,表情不痛苦。她把那人的手臂放平,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顾衍之跟在她身后。她走了很久才走完那片尸体,回到点将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石柱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广场上的尸体和活人全都染成了红色。她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天很红,红得像在流血。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缕金光从裂缝中透出来闪了一下,灭了。天际裂缝彻底合拢,天空恢复了蓝色。蓝色的天空中有几朵白云,白云飘得很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沈鹿溪从袖中摸出那块黑色玉牌激活,地图上的倒计时已经停了,暗黑主宰的恢复时间不确定。她看着那个不确定的提示看了很久,把玉牌收回袖中。太阳落山了。广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从点将台一直拖到广场中央。边缘有些模糊,融进了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