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点用了整整一天。活着的人把死者抬到广场东侧，一具一具并排摆好，每一具尸体上都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不够用了，有人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战友身上。有人找不到外袍，把撕下来的衣袖盖在战友脸上。周正源拄着拐杖在尸体间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拐杖戳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很久。那是个年轻士兵，胸口的铠甲被暗红色能量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周正源伸手把那人脸上的灰擦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半块放在那人胸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了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嚼得很慢。
慕君夜站在点将台上，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布条在夕阳下反着光。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联军各部的伤亡数字。他看了很久，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向沈鹿溪。
“撤回天澜休整。伤亡太大了，需要补充兵力和物资。”
沈鹿溪靠在点将台的石柱上，手里捏着那块黑色玉牌，玉牌上的地图还亮着。她抬起头看着慕君夜，没有接话。慕君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暗黑主宰恢复速度未知。必须趁他病要他命。”沈鹿溪把玉牌收进袖中，从石柱上直起身。慕君夜张了张嘴想反驳，她抬手制止了他。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联军进不去虚空最深处，去了也是送死。我带顾衍之去就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没有反对，没有质疑。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展开光幕。“追踪暗黑主宰能量残留——目标位置已锁定。虚空最底层。周围怨念能量汇聚速度：中等。预计暗黑主宰能量恢复至百分之六十所需时间：约七日。”沈鹿溪看着光幕上那个坐标，七天。四成损失七天就能恢复六成，暗黑主宰的恢复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快到不能给它七天。
十名精锐被慕君夜从禁军中挑了出来，都是A级以上的修士，每个人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杀了至少十只分身。领头的姓铁，就是在天澜皇陵门口接应顾衍之的那个铁队长。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疤，从左眉梢斜着划到右嘴角，是分身的能量刃留下的。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咧嘴笑了笑。
“沈天师，我送你们到裂缝入口。”
沈鹿溪点了点头，纵身飞入天际裂缝。顾衍之跟在后面，帝王剑在腰间微微震动。
暗红色的虚空比他们上次来时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浓，浓得像隔着一层暗红色的纱布看世界。漂浮在虚空中的怨念体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在净化暗黑主宰的过程中被分解了，剩下的那些也没有攻击性，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像断了线的风筝。沈鹿溪在虚空中定位了上次战斗的位置——那块她曾经撞碎过的巨石还在，碎石在虚空中漂浮着，保持着刚碎裂时的相对位置，没有被重力拉走，没有被风吹散，因为这里没有重力没有风。
前方出现了一道比天际裂缝更深更窄的裂缝。裂缝是黑色的，不是暗红色，是纯黑色，像有人在暗红色的幕布上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更深的黑暗。怨念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浓到沈鹿溪闻到了——不是用鼻子，是用灵识感应。怨念的气息像腐肉的味道，混着铁锈、血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顾衍之的手按上了剑柄，帝王剑的剑身在虚空中亮了一下。
沈鹿溪第一个钻了进去，裂缝很窄窄到她侧着身体才挤过去。顾衍之跟在后面，他的肩膀比沈鹿溪宽，挤过去的时候刮了一下，封印在他手腕上跳了一下。裂缝后面是完全的黑暗。不是暗红色，不是黑色，是完全没有光的黑暗——连暗红色的虚空光都透不进来。脚下的感觉是虚无，踩不到任何东西，像踩在空气上，又像踩在水面上，又像什么都没踩。沈鹿溪催动轮回境灵力，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照亮的范围不大，但够了。
四周漂浮着无数怨念碎片，碎片的形状各异，有的像镜子碎片，有的像被撕碎的信纸，有的像干枯的树叶。每一片碎片中都有一张模糊的脸，脸的表情千奇百怪，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面无表情。它们从沈鹿溪和顾衍之身边飘过，不攻击，只是飘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很微弱。沈鹿溪朝那个方向飞去。光越来越亮，从点变成团。暗黑主宰的人形正在缓慢凝聚，体型从逃入裂缝时的两丈缩到了一丈，暗红色的能量体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透出的光比表面亮得多，像岩浆在即将冷却的岩石下流动。无数怨念碎片正从四面八方朝它汇聚，每一片碎片融入它体内，裂纹就愈合一丝，体型就膨胀一丝。
沈鹿溪停在距离它百丈处。人形还没有完全凝聚，五官还很模糊，无数只眼睛闭着，像在沉睡。但那些闭着的眼睛在沈鹿溪靠近的时候同时睁开了。
暗黑主宰醒了。
它看着她，无数只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金色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它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虚弱。
“沈九劫……你追到这里来送死……”
沈鹿溪从腰间拔出短刀，慕君夜送的那把，刀身上的裂纹在轮回境金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她看了刀身上的裂纹一眼，把短刀插回腰间，从顾衍之手中接过帝王剑。剑柄上的红宝石在她掌心亮起金红色的光，剑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她举起帝王剑，剑尖指着暗黑主宰的脸。
顾衍之在她身侧，左腕上的封印在黑暗中亮着暗紫色与金色交织的光。炼化进度在刚才的战斗中又涨了一点，魔主的力量被他转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暗黑主宰的人形已经完全睁开了眼，那些无数只眼上遍布裂纹，裂纹中透出的暗红色光在金光的照耀下一明一灭。碎片正缓慢融入它的体表，每融入一片，它的身形就凝实一分，速度虽然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沈鹿溪盯着它，没有立刻进攻。它在恢复，她在等灵力恢复更多。双方在黑暗中僵持着，金色与暗红色在虚空中对峙。远处暗黑主宰凝聚怨念的嗡鸣声越来越密，无数细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蜂群扇动翅膀。沈鹿溪把帝王剑换到左手，用右手弹了弹左袖口上一处不存在的灰。弹完之后袖口什么都没掉下来，她把手收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