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主宰的巨像不再后退了。五十丈的身躯在虚空中重新站稳，铠甲表面的裂纹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他低头看着沈鹿溪，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恐惧已经完全消失，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乌云中最后一丝雾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从覆盖整片穹顶缩到只笼罩在巨像头顶，雾气中暗红色的闪电在跳动。暗黑主宰的双手从高举改为下压，掌心的暗红色能量不再射向穹顶，而是直接灌入自己头顶的乌云中。乌云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紫黑，紫黑变成了纯黑。劫雷在乌云中重新凝聚，不是金色，是暗金色，暗金色的雷霆比金色更粗、更亮、更狂暴。
第一道劫雷落下之前沈鹿溪就已经感觉到这次不一样了。天道宝鉴在识海中疯狂闪烁，金光和暗红色光交替，频率快到她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她只来得及看见一行——“劫雷属性已变。”
暗金色的雷柱劈中了她的胸口。这次没有涌入经脉，直接炸开了。雷光在她胸口炸开，金色的护体灵光在暗金色雷光的冲击下像纸一样碎裂。她的身体被击飞，飞出去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血从嘴里喷出来，在虚空中飘散，化作细小的血珠。坠落时她用帝王剑撑住了身体，剑尖刺入虚无，剑身在虚空中震颤，剑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单膝跪在虚空中，左肩的焦黑伤口在雷光中又裂开了，血从焦黑的皮肤下渗出来。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劫雷的力量穿过了她的皮肉，直接打在了她的骨头上。天道宝鉴终于显示出了完整的提示。“劫雷属性已变。前三道劫雷为暗黑主宰以本源怨念催动，专攻道心。灵力防御效果减半。建议宿主以意志对抗。”
道心。不是灵力，不是体力，是道心。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伤疤已经完全消失了，在轮回境金光的洗礼中它彻底消融了。这道伤疤封印着她前世被劫雷劈中的记忆。封印消融了，记忆涌上来了。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九道劫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在雷海中嘶吼，声音大到整片天地都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雷光中一寸一寸地碎裂，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神魂。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她在坠落，从万界之巅坠落，坠入无边的黑暗，坠入永恒的虚无。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我尽力了但还是输了”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像潮水，像泥石流，像被活埋的人最后一口呼吸时吸入的泥土。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瞳孔涣散了。
暗黑主宰捕捉到了。他的巨像微微前倾，铠甲上的那些面孔张大了嘴巴，齐声发出刺耳的尖啸。“对，就是这种感觉——绝望。你永远无法战胜朕，因为你连天道都对抗不了。前世你对抗不了九道劫雷，这一世你也对抗不了。轮回境？轮回境在朕面前什么都不是！朕是万古怨念的化身，是你们所有失败者的总和。你凭什么赢朕？凭你那个容器？凭你那几件破神器？凭你吸收了几道劫雷？”
沈鹿溪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疼痛从舌尖传到大脑，把那些涌上来的绝望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那尊五十丈高的巨像。暗黑主宰的第二道劫雷还没有落下，他在等，等沈鹿溪自己崩溃。前世九道劫雷降下时，她在雷海中嘶吼挣扎最终粉身碎骨。那种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她抓住了舌尖的血腥味，把跑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咬破舌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咽了一口，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不好喝但能让她清醒。
她站直身体，从左肩的焦黑伤口到右手的虎口裂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用剑撑着站了起来。帝王剑的剑身上符文重新亮了起来金色的。
“前世的仇本座输了，是因为不知道是谁在操控劫雷。这一世本座知道了——就是你。本座不恨天道，只恨你。”
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暗黑主宰的巨像沉默了呼吸间，铠甲上的那些面孔同时闭上了嘴，尖啸声停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不再是嘲讽，是恼怒。
“那就让你恨个够！”
第四道劫雷劈下来了。不是一道，是三道同时。暗金色的雷柱从乌云中轰然落下，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量比之前更强。沈鹿溪没有被击飞，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硬扛着劫雷。
天道宝鉴报警。“灵力低于三成。”沈鹿溪没有管，抬头看着乌云中还在凝聚的第五、第六、第七道劫雷。每一道都比前一道粗。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
暗黑主宰的巨像在虚空中前倾得更多了。它在等她倒下。沈鹿溪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第四道劫雷消散后，她的身体从一片焦黑的状态中经过几个呼吸间就修复了一些。金色的光从焦黑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黑主宰眼中那些无数只眼睛同时闪了一下，她察觉到了。五成左右的灵力恢复到了五成。
乌云中第五道劫雷已经凝聚成型了。暗金色的雷柱比第四道粗，雷柱表面有无数张面孔在尖叫。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暗黑主宰能操控劫雷，但他能操控多少道？乌云中的能量是有限的，召唤劫雷消耗的是他的本源怨念。他已经召唤了四道劫雷，加上之前那九道，一共十三道了，他的本源怨念还剩多少？
她看了一眼巨像胸口的裂纹，出发前那些裂纹还没有这么深这么密。她握紧了剑。
第五道劫雷落下了。
聚拢的暗金色雷光吞没了一切。她左臂的衣服全部烧毁，皮肤上一层焦黑，新生的粉色皮肤来不及长出来就被烧掉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她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暗黑主宰的笑声从巨像体内传出：“倒——下——”沈鹿溪没有倒下，她的目光穿过雷光看着巨像胸口的裂纹，裂纹比刚才又多了几道。他的本源怨念快耗尽了。
第四道劫雷消散了，第五道还在劈，第六道已经在乌云中凝聚。天道宝鉴：“灵力低于两成。”
沈鹿溪把帝王剑插在虚空中，单膝跪下。她没有倒，手还握着剑柄。暗黑主宰的笑声更大了。第五道劫雷终于消散了，第六道落了下来。雷光更粗更亮。金光从体内涌出来，雷光在金光中燃烧，暗金色的。第七道劫雷接踵而至。
两根肋骨同时断了。她咳出一口血，吐在地上——虚空中没有地，血在虚无中飘散。她把手按在胸口被击中的地方，裂开的骨头已经在愈合了，轮回境的身体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暗黑主宰的巨像不再前倾了，他开始后退。本源怨念不足了。
乌云中第八道劫雷凝聚到了一半，停了。暗红色的能量再也灌不进去了。维持一把巨斧、一身铠甲和一个五十丈的身躯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召唤劫雷的本源怨念远超预期。乌云开始消散，速度不快，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
沈鹿溪从虚空中站了起来。左臂的伤已经好了一些，抬起来还是疼但能动了。她举起了帝王剑，剑身对准了暗黑主宰的眉心。剑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灵力确实已经不多了。但她站得很稳。暗黑主宰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她一剑劈下。剑光没有劈向暗黑主宰，劈向了他们之间那片虚无，劈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另一边是天启门广场的金光。她要把战场拉回去。在众人面前，在天地之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斩杀暗黑主宰。她是沈九劫，是沈鹿溪，是万古第一修士。她的剑从不斩向逃跑的敌人。
顾衍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不回应。第八道劫雷的余波还在虚空中散逸，雷光在她脚下隐隐跳动。她抬手拍散了。顾衍之在百丈外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暗金色电弧，捻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