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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把那份拼好的合同举在镜头前,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屏幕上的弹幕先是炸了一下,随即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和“卧槽”。
“有人想买我们的故事。”耿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直播,“按条计费,内部矛盾、操作失误、安全隐患……越刺激越值钱。”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头移开,看向院子里。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老张媳妇正蹲在水池边洗菜,水声哗啦。铁蛋和豆芽还在轮流踩着那台脚踏发电机,阿强蹲在配电箱前检查线路,秀兰端着刚煮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
“但我得告诉你们——”耿直转回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村子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秘密。”
“是明明白白活着的每一天。”
他说完,直接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镜头晃过院子里的每个人,最后定格在工坊外墙——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
屏幕右下角,观看人数跳到了1,027,341。
而那些刷着固定话术的账号头像,一个接一个灰了下去,像被掐灭的烟头。
***
当天晚上,全村人都挤在了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上。
周敏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学生,捧着一大叠手写稿子站在最前面。孩子们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耿叔!”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纸,“我写的!我念给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耿叔焊东西的时候,像在哄婴儿睡觉。他手里的焊枪会唱歌,滋啦滋啦的,火花一跳一跳的,像小星星在眨眼睛……”
耿直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还握着直播用的手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更多的孩子举起手里的纸。
“耿叔修发电机的时候,额头会出汗,汗珠掉在铁板上,会‘刺啦’一声变成白烟!”
“耿叔看图纸的时候,眉毛会皱成一座小山。”
“耿叔……”
工坊的外墙很快被贴满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用蜡笔涂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豆芽被铁蛋牵着走过来。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画,踮起脚,努力想贴到更高的地方。耿直蹲下身,接过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牵着很多很多盏灯,走在一条会发光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
耿直看着那幅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配电箱前,“啪嗒”“啪嗒”几声,关掉了广场上所有的照明灯。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有工坊门口那台老旧的示波器还亮着,绿色的波形线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像心跳。
耿直把手机重新架好,对准自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直播还剩最后一小时。”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我不做主了。”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向那些孩子的眼睛。
“现在轮到你们问。”
“我来做。”
***
第一个举手的是铁蛋。
这孩子挤到最前面,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崽:“哥!能不能做个会唱歌的鸡笼?”
台下“轰”地笑开了。
弹幕更是瞬间刷爆:“哈哈哈哈这什么鬼要求!”“鸡笼唱歌?鸡听了都得懵逼!”“主播翻车预定!”
耿直没笑。
他点点头,转身就进了工坊。几分钟后,他拎出来一个报废的老式收音机,又捡了几片竹篾。
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焊枪“滋啦”的声音。
他拆下收音机里的小喇叭,用竹片做了个简易的共鸣腔,接上导线,又跑回工坊里翻找——最后找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振动信号放大器,那是之前测试动能走廊时做的样品。
接线,调试,固定。
二十分钟后,耿直把那个改装过的喇叭装进一个半成品的鸡笼框架里。他拍了拍手,看向铁蛋:“去,踩发电机。”
铁蛋“嗷”一声冲到脚踏发电机前,拼命踩起来。
灯亮了。
鸡笼里的喇叭先是“刺啦”几声杂音,然后——
“咯咯哒~咯咯哒~哒~哒~”
调子居然是《东方红》的前奏。
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爆笑声和掌声几乎要把广场掀翻。秀兰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娘!这鸡下的是红蛋吧!”
阿强默默走到耿直身边,比划了几个手势。耿直看懂了,点点头:“对,下次加个变调钮,还能换歌。”
后台数据监控前,小娟盯着屏幕,忽然捂住嘴。热搜榜第三的位置,赫然跳出一个新话题:#请让耿直继续犯错#
***
第二个提问来自弹幕。
一个ID叫“星星眼”的用户刷了十个火箭,留言置顶:“请问,豆芽能通过灯光交流吗?如果可以,请现场演示。”
耿直看到这条,沉默了几秒。
他走下台,蹲到豆芽面前。孩子正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线,眼睛一眨不眨。
耿直握住孩子的手,很轻,很慢地,在地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工坊门口那排测试用的LED灯柱,应声闪了三下。
豆芽的身体微微一颤。
耿直又握着孩子的手,拍了五下。
灯闪五下。
然后,耿直松开手,指了指头顶的夜空。那里,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疏,但很亮。
他伸出食指,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出一段节奏。
—— · — · — · · · — — · · · — ·
很慢,很清晰。
摩斯码:星——在——哪?
豆芽怔怔地看着地面,又抬头看看耿直,再看看天空。
忽然,他抬起右手。
一下。
最近的那根灯柱亮了。
两下。
第二根亮了。
三下、四下、五下……
灯柱一根接一根点亮,沿着广场边缘,连成一道斜斜的光线。光线的尽头,正指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三颗亮星排成一条直线,下面挂着三颗小星。
猎户座的腰带。
全场鸦雀无声。
秀兰第一个哭出声来,她抹着眼泪,声音发颤:“这哪是机器……这他娘的是老天爷给娃配的翻译啊……”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久久不息。
***
直播还剩最后五分钟。
耿直把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看向人群外围——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缩在角落里,低着头。
“小石头。”耿直叫他。
孩子浑身一抖,抬起头,脸煞白。
耿直走过去,把还在发烫的焊枪递过去:“现在,你来问我。”
小石头看着那支焊枪,手抖得厉害。他不敢接。
“拿着。”耿直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孩子颤抖着接过焊枪,焊枪很重,他两只手才勉强握住。他憋了很久,脸都憋红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耿叔……你、你为啥……不怕别人说你傻?”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耿直笑了。
他从孩子手里拿回焊枪,走回镜头前。焊枪头还红着,在黑暗里像一点暗红的星。
“因为我试过真傻的事。”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在城里,借钱搞发明,觉得能改变世界。结果欠一屁股债,房东把我行李扔出来的时候,连条狗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村民们都在看着他,那些孩子,那些老人。
“可回到这儿,我发现……”他低头,点燃焊枪。
“滋啦——”
火星如星雨般飞溅开来,在黑暗里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傻人有傻福,是因为肯一遍遍重来。”他抬起头,焊花映在他眼睛里,“你们说我装?好啊——”
他手腕一抖,焊枪在铁板上划出一道炽亮的弧线。
“那就装到让全世界都信——”
“破铜烂铁,能照亮山沟!”
***
直播结束。
观看人数定格在1,103,742。后台数据显示,真实用户占比91.3%。
三天后,省厅特批的“乡村技术传播专项基金”文件下发到镇里。文件第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授人以渔,不如陪人一起翻船。”
耿直在工坊里收拾工具时,阿黄不知从哪钻出来,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他脚边。
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
那是一块烧得变形、边缘卷曲的金属片。上面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学生证……姓名:耿直……编号……”
是他高考落榜那年,一气之下扔进铁匠炉里的那张学生证残片。
耿直握着那块滚烫的、早已冷却的铁,很久没动。
工坊的墙上,那些孩子们贴的画和字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纸。纸上用胶水歪歪扭扭贴着五个剪出来的大字:
“我也想试试。”
是豆芽贴的。
耿直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里,远处山梁上,隐约能看到点点光亮——那是附近村子的人家,手机屏幕的光。
一片,又一片。
仿佛沉默的大地本身,正在学会提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