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主宰的最后一缕暗红色光点消散在虚空中。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顾衍之身边。他躺在虚空中,眼睛闭着,嘴唇上的血痂干透了,脸色从淡粉重新变回了苍白。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得很弱,比在劫雷中时更弱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琴弦还在振动,每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她把手按在他胸口,灵力从丹田中挤出来灌入他的体内。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连一成都不到了。她挤一点灌一点,灌进去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像水倒进了干涸的河床,流得很慢,还没流到心脉就被吸收光了。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身体在变凉,不是慢慢变凉,是像有人在他体内抽走了所有的温度,从四肢开始凉到手肘膝盖,从手肘膝盖凉到躯干。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变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诛劫剑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不是松动,不是碎裂,是消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封印纹路从顾衍之的皮肤底下褪去,暗紫色的光纹最后闪了一下灭了。诛劫剑意从他的丹田中涌出来,不是狂暴的喷涌,是缓慢的流淌,像一条流了太久终于干涸的河流。魔主的力量也随着诛劫剑意一起消散了。紫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升腾而起在虚空中飘散。魔主的意识在消散中最后挣扎了一下,声音很轻。“殷无邪……死了……我也该……”声音消散了,没有说完。
顾衍之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炸开,是从边缘开始化为光点,金色的,很小,像萤火虫。从手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光点在虚空中飘散,像他前世今生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沈鹿溪看着那些光点从他的指尖飘散,她伸出手去抓,抓不住,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漏过去继续飘散。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哭出了声。
“顾衍之……你给本座活过来……你说过要陪本座回家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回音,虚空不反射声音。她抱着他的身体,他的上半身还在崩解,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从他的脸颊滑落,没有滑到下巴就化为了光点。她低头想吻他的额头,嘴唇刚碰到他的眉心,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光点。她的嘴唇碰到了虚空。她跪坐在虚空中手中空空荡荡,怀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些还在飘散的金色光点在她身边环绕。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弹出提示。“检测到宿主强烈情感波动。天道宝鉴可保留宿主指定意识体——是否将顾衍之的意识封印在天道宝鉴中?注:肉身湮灭后意识可在天道宝鉴中存续,但需要寻找办法重塑肉身。”光幕上的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那行字,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回答了“是”。金色光幕从她眉心涌出笼罩了顾衍之身体消散前的位置。光幕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光点慢慢地汇聚,从分散到集合,从集合到凝聚,凝聚成一道淡淡的半透明人影。顾衍之的人影站在虚空中,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光幕将他的意识从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收入了天道宝鉴。人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沈鹿溪的眉心,天道宝鉴的金光在识海中闪了一下。顾衍之的意识进入了天道宝鉴的深处。
金色光幕消散了。虚空中恢复了黑暗。沈鹿溪跪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血也没有灰。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掌心。掌心里那道旧的伤疤已经彻底消失了,那里只有新生的皮肤,光滑细嫩,像一个从未受过伤的人的掌心。她把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痕。顾衍之的肉身彻底消散了,但她的识海中多了一团光。很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但还亮着。
远处裂缝中的金光越来越亮。慕君夜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这次听清了,是在喊她的名字。“沈鹿溪——沈鹿溪——”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着一声一声的。她没有应,从虚空中站起来。膝盖蹲太久了有点麻,她用手撑了一下才站稳。她朝裂缝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裂缝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虚空,黑暗,什么都没有了。暗黑主宰陨落了,顾衍之的肉身也消散了。她从不信命。
沈鹿溪钻进了裂缝。裂缝中暗红色的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淡淡的灰白色。她在灰白色的光芒中穿行,身后的虚空中那团黑暗越来越远。金光在前方越来越亮,亮到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裂缝的出口就在前面,她飞了出去。天启门广场上的阳光刺得她闭了一下眼睛。慕君夜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的短刀还没收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喊她名字时焦急的表情。他看见沈鹿溪一个人从裂缝中飞了出来。
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疑惑。
“顾衍之呢?”
沈鹿溪落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回答。广场上还活着的人全都看着她,看着她空荡荡的身侧,看着她浑身是血的身影。她站在点将台上没有说话。识海中那团光还在亮着,很微弱,但很稳定。她看着广场上那些还活着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身走进了点将台后面的帐篷。
帐篷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慕君夜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他的短刀还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铁队长,铁队长的脸上那道新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铁队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帐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慕君夜没有进去,转身对着广场上还活着的人说了句“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他的声音沙哑。
周正源拄着拐杖站在广场边缘的高地上,鼓槌还握在手里,鼓面已经被他敲破了两个洞。他看着沈鹿溪飞出来的方向看了很久,看着她的身侧空荡荡的。他拄着拐杖从高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点将台下面停下来,抬头看着那顶帐篷。帐篷的门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鼓槌,鼓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的。他把它插在腰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门帘还在飘。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广场上的血迹染成了暗红色。有人在清理尸体,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哭泣。帐篷里没有声音。慕君夜站在点将台上没有走。他看着那顶帐篷站了很久。天黑了。广场上点起了火把。帐篷里还是没有声音。他看着那顶帐篷,那里面太安静了。识海中那团光从微弱变得稳定了下来,金色光团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