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在天启门广场上空重新打开的时候,天边正好烧起了第一缕晨光。裂缝从中间裂开,不像之前被暗黑主宰撕开时那样暴烈,而是缓缓地、像一朵花在晨光中绽放。金光从裂缝中透出来,照在广场上还活着的人脸上。慕君夜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左臂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拆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跑到裂缝下方抬头看着那道金光,身后是联军将士们从广场各处涌来,长枪、刀剑、符咒,能举的武器全都举了起来。
沈鹿溪从裂缝中走了出来。她浑身是血,左肩的焦黑伤口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虎口的裂口已经结痂了,嘴角的血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衣袍破了大半,左臂的袖子全没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后背的伤被衣袍遮住了,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她是独自一人走出来的。慕君夜冲上前几步,在距离她数尺的地方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裂缝,裂缝已经开始闭合了,金光越来越暗,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顾衍之呢?”
沈鹿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挤出的第一句话。“他替我挡了劫雷。肉身已毁。但意识被我封印在天道宝鉴里——还有机会复活。”慕君夜张着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那些联军将士也听到了,有人手里的长枪掉在了地上,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跪了下去。慕君夜最先跪了下去。单膝跪地,右膝磕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低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活着回来就好。”
身后所有联军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长枪插在地上,刀剑拄在身前,盾牌竖在身侧。跪地的声音从点将台根下传到广场尽头,从广场传到海面上,从海面传到远处的天际。晨光中那些跪着的身影在石板上投下一片整齐的阴影。
“沈大人万胜!三界万胜!”
喊声从低到高,从散乱到整齐,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有人在喊的时候哭了,有人笑着喊,有人喊到一半声音哑了还在喊。沈鹿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周正源从轮椅滚了下来。不是摔倒,是故意从轮椅上滑下来的,轮椅的轮子在石板地面上滑了一下翻倒了,他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往前爬。灵力全失后他的双腿恢复得很慢,还不能站立,但他的手还有力气。他爬到沈鹿溪面前,仰头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流到下巴滴在石板上。他的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师父……师兄他……”
沈鹿溪蹲下来跟他对视,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点将台的台阶坐好,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哭什么?本座说过,顾衍之不死。本座会找到办法让他复活。”周正源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嘴瘪着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嗯”。沈鹿溪站起来,转身面对广场上的联军将士和后方赶来的百国使者。扩音符已经用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暗黑主宰已陨落,三界从今往后,再无天道灭杀令。”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笑声、欢呼声同时爆发。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举着刀剑朝天怒吼,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沈鹿溪没有阻止他们,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把这一战积累的所有情绪全部释放出来。等声音渐渐小了,她才继续开口。
“但顾衍之的命,本座一定会救回来。”
广场上又安静了。这一次不是爆发前的安静,是人们在等她把话说完的安静。她没有再说下去,抬头看着天空中缓缓散去的劫雷乌云。乌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中洒下来照在广场上照在每个人身上。她低声道:“等本座回家——然后带你回家。”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慕君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外袍是他的,天澜王朝皇室的制式,胸口绣着金龙。他对她说了句“穿上,别着凉”,转身去指挥清点伤亡了。沈鹿溪把外袍裹紧了一些,外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周正源拄着拐杖从台阶上站起来,他扶着点将台的石柱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鼓槌,鼓槌还在,上面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沈鹿溪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下台阶脚步不快。她走到广场中央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停下来,弯腰把一块被风吹歪的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广场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上空空荡荡,慕君夜在广场东侧清点物资,周正源在高地上坐着轮椅看朝阳。她转过头继续走。
识海中那团金色的光团比以前亮了一些,稳定地悬浮在那里。她在意识中朝那团光靠近,光团在她靠近时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没有去触碰,停在光团前面看了它一会儿,从意识中退了出来。她走到国宾馆门口推开门。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朱砂干了,画了一半的符纸还铺在那里。她从腰间解下短刀放在桌上,把慕君夜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床板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旧伤疤已经彻底消失了,那里只有新生的皮肤,光滑细嫩。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很浅,是在战斗中留下的。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识海中那团金色的光团在她闭眼之后亮了一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国宾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黄叶就往下落,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沈鹿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她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国宾馆的大门。
长街上有人在重建被毁的房屋,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街边摆摊卖早点。卖包子的老汉认出了她,端了一屉包子跑过来塞进她手里。她低头看着那屉包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那老汉笑了,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摊子。沈鹿溪端着那屉包子站在街中央。识海中那团金色光团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用手指戳了戳包子皮,皮很薄,破了,汤汁流出来烫了她一下。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吃。
太阳升起来了很高了。沈鹿溪站在街中央,手里还端着那屉包子,包子已经凉了。她转身往回走。国宾馆的门开着,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运送伤员的船正在靠岸,船帆上绣着天澜王朝的金龙徽章。船身靠岸时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船身晃了一下。一个士兵从跳板上跑下来一瘸一拐,腿上的绷带还在渗血,跑得很快。码头上的人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