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主宰陨落的次日清晨,天启门广场上立起了一座新的石碑。石碑用整块的黑石雕刻,高九丈,宽三丈,碑身上没有刻任何文字。慕君夜让人把石碑立在广场正中央,暗黑主宰巨像崩塌的位置。他说这块碑留给后人去刻,刻什么由活着的人决定,他不管。沈鹿溪站在石碑下面抬头看着这块光秃秃的石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碑面上。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了点将台。
慕君夜在点将台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联军将领们围在白纸周围,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没有人说话。慕君夜的手指在白纸上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阵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伤六千七百八十八人。失踪两百零三人。失踪的还在找,不一定能找到。”他把手指收回来背在身后。将领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鹿溪走进来的时候将领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到白纸前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开口了:“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由三界共同承担。东璃国出三成,天澜王朝出三成,百国共出四成。有异议吗?”没有人说话。慕君夜说了句“按沈大人说的办”,将领们纷纷点头。
丧钟从广场东侧的高塔上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每一声之间间隔很久。钟声从塔顶向四面八方扩散,传到海面上,传到远处的天际。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人脱帽,有人低头,有人把手按在胸口。丧钟敲了很久才停下来。钟声停了以后广场上安静了很久。有人继续干活,有人还站在原地发呆,有人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东璃国皇帝的使团在丧钟敲响后不久抵达了广场。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身后跟着几十个官员,有人捧着文书,有人抬着箱子,有人空着手什么都没拿。他走到点将台前没有上去,站在台下仰头看着沈鹿溪。沈鹿溪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皇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沈鹿溪摆了摆手。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一旁。慕君夜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站在沈鹿溪另一侧,三个人在点将台下站成了一排。百国使者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骑马有人坐车有人徒步,衣服有绸有布有麻,高矮胖瘦黑白美丑各有不同。他们站在点将台前的广场上面朝沈鹿溪、慕君夜和东璃国皇帝。
沈鹿溪开口了,没有扩音符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天道灭杀令,从今日起废除。三界不需要天道的灭杀令,也不需要暗黑主宰的操控。未来的秩序,我们自己定。”她伸出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白纸,白纸上写着三行字——“禁止任何势力或个人操控天道降下劫雷。禁止SSS级以上修士无故攻击低阶修士。所有玄学争端由百国联合裁决,任何一国不得单方面动用武力。”念完之后把白纸递给慕君夜,慕君夜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东璃国皇帝,皇帝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百国使者在广场上商议了很久。有人赞成有人说要改,有人吵得面红耳赤,有人一言不发。吵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国使者在那卷白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沈鹿溪拿起那卷白纸从头看到尾,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有工整有潦草。她把白纸卷起来放在点将台的石桌上。“三界和平公约,即日起生效。”百国使者有人鼓掌,有人拥抱,有人跪在地上哭。哭的那个人是天澜王朝北边一个小国的使者,他们的国家在这次战争中死伤最多,回去以后他要面对几百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几千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先哭了再说。
签约仪式上周正源坐在轮椅上,停在点将台的角落里远远看着那些人在白纸上签字。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虎口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脱了痂,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灵力全失后他的身体恢复得比别人慢但还是在恢复,腿已经能站了,站不久,站一盏茶的功夫就得坐下。他看着那些人在白纸上签字,看着他们握手、拥抱、哭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画出七品符咒,能点燃金焰,能引爆灵力。现在只能握拐杖了,连拐杖都握不太稳,手心会出汗,出汗就滑。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手背上。
沈鹿溪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的功劳,三界都记得。若不是你替顾衍之挡了那一下,他早就死在火麟爪下了。若不是你敲了一整天的鼓,联军的士气早就散了。灵力没了可以再修,修不了也没关系。”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他手里。周正源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用手背擦掉眼泪咬了一口,干粮是软的,新蒸的。他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广场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鹿溪站起来走到点将台的石桌前,用手摸了摸那卷白纸。纸上那些名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慕君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在东璃国皇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在最后一个签名的使者名字上停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天很红。那卷白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石桌粗糙的桌面。她伸手把纸角按回去,转身走了。背后广场上有人在收拾桌椅,凳子腿刮过石板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她脚步没停。走出广场拐进长街。长街两旁的店铺已经重新开张了,卖包子的老汉看见她喊了一嗓子:“沈大人——热乎的包子——”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老汉把喊出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继续蒸他的包子。笼屉掀开的时候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用手扇了扇雾,雾散了。沈鹿溪已经走远了,背影很小。老汉把包子夹出来放在碟子里,碟子搁在摊子边上。包子慢慢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