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本打算即刻出发前往无归海虚空,但百国首领们不让她走。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她从天澜皇宫偏殿走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各国使者的求见信就堆满了慕君夜的御书案。信的措辞大同小异:暗黑主宰已灭,天道灭杀令已废,三界群龙无首,恳请沈大人主持大局。最后那八个字在每一封信里都出现了,有的写在开头,有的写在结尾,有的写满了整页纸。沈鹿溪把信看完之后放下对慕君夜说了一个字:“烦。”慕君夜没有接话,把信收起来吩咐太监去准备会场。
太和殿的会议在次日上午举行。百国首领来了九成以上,没来的也派了全权代表。东璃国皇帝坐在慕君夜右侧,他的位置比平时矮了一阶,慕君夜坚持让他坐主位,他坚持不肯,最后折中,两人的椅子一样高,一左一右。沈鹿溪没有座位,她站在大殿中央面朝所有人,从袖中抽出一卷白纸铺在面前的地面上。
“三界玄学联合议会。百国各派一名代表组成,负责裁决玄学争端和制定新规则。议会常设于无归海天启门广场。有人反对吗?”没有人反对,有人举手问了一句议长谁当。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沈鹿溪,百国首领中有人喊了一声“当然是沈大人”,接着有人附和,最后满殿都是“沈大人”三个字。沈鹿溪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呼喊,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安静了下来。“本座志不在此。你们选别人。”
百国首领们面面相觑。东璃国皇帝轻咳了一声,慕君夜看了他一眼,把手举了起来。“朕来当这个议长。有人反对吗?”沉默了呼吸间,东璃国皇帝把手举了起来,“朕当副议长。”百国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一个举手的是天澜王朝北边一个小国的使者,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满殿的手臂都举了起来。慕君夜把手放下,东璃国皇帝把手放下。沈鹿溪从地上捡起那卷白纸走到慕君夜面前递给他,“第一任议长。”走到东璃国皇帝面前,“第一任副议长。”两人接过白纸,沈鹿溪转身面对百国首领。
“第二件事。在两大陆各建一所玄学学院,培养年轻玄师。东璃国和天澜王朝各出一半资金。”百国首领中有人问学院教什么。沈鹿溪说教基础,教规矩,教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玄师,不教歪门邪道。那人又问谁来教,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慕君夜从椅子上站起来,“教师从百国征调,各国都有名额。学院建成后由联合议会统一管理。”百国首领们纷纷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沈鹿溪走下御阶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大人,学院的名誉院长——您得当。”她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天澜王朝南边一个小国的国君,须发花白,拄着拐杖,说话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沈鹿溪收回目光,只留下两个字在太和殿里回荡。“挂名。”
百国首领们发出了满意的嗡嗡声,沈鹿溪的背影消失在了太和殿门外。
傍晚时分,慕君夜在御书房找到了她。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咬了两口。御书房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响。慕君夜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卷白纸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些名字。他把白纸卷好放回桌上,“三界的事,你不管了?”
沈鹿溪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本座去无归海虚空找轮回盘碎片。三界的事,你替本座盯着。”慕君夜站起来拱手弯腰,“必不负所托。”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慕君夜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御书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笼刚刚点亮,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了回廊拐角,影子折了一下消失了。慕君夜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看了一会儿。太监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陛下,他没应。太监端着参汤站在走廊里不敢走也不敢留。慕君夜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关上了。太监端着参汤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参汤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躬身退了下去。
沈鹿溪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月亮很圆,很亮,在水中微微晃动。她在护城河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月亮碎了,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点在水中飘荡,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河对岸有野猫蹲在石栏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她看了那只猫一眼,猫跳下石栏消失在草丛中。远处城楼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听不清是第几更了。
国宾馆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沈鹿溪踩着落叶走进去,落叶的声音在夜空中沙沙作响。偏殿的门开着,周正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道金色光幕,光幕中顾衍之的意识体悬浮着,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周正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手里还捧着那块玉牌。沈鹿溪走到光幕前站定看着顾衍之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光幕下方的桌面上。“给你师兄留的。”周正源看着那半块干粮,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沈鹿溪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识海中那团金色的光团在她闭眼之后跳动了一下。偏殿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烧到天明的时候蜡油淌了一桌。周正源趴在轮椅扶手上睡着了,手指还攥着那块玉牌。沈鹿溪睁开了眼睛,一夜没睡,眼睛很亮。她把那半块干粮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偏殿。院子里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晨风中飘落。她伸手接住了一片,叶脉清晰,黄色里透着金。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国宾馆的大门,脚步没有犹豫。
长街上卖包子的老汉刚支起摊子,笼屉里的包子还冒着白气。他看见沈鹿溪从国宾馆走出来朝她喊了一嗓子。“沈大人——热乎的包子——”沈鹿溪走过去买了两个。老汉不肯收钱,她把铜板放在摊子上拿起包子走了。咬了一口是菜馅的,她不喜欢菜馅的。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一个把油纸袋捏成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下水道的铁篦子旁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去捡。
破天号停靠在港口,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着。沈鹿溪走上跳板,跳板晃了一下她稳住了。甲板上的水手看见她纷纷行礼,她摆了摆手走到船头。船锚从水里被拉起来锚链哗啦哗啦响。帆升起来了,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破天号的船首劈开海浪朝无归海的方向驶去。沈鹿溪站在船头,海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把剩下的那个包子从袖中摸出来咬了一口,还是菜馅的,还是不喜欢。她嚼了两下咽了。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黑色玉牌激活地图,光幕上的坐标标注着轮回盘碎片散落的区域。那片区域在无归海虚空中,她之前战斗过的地方。
船上的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喊了一句什么,海风太大了听不清。沈鹿溪没有抬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海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绿,从墨绿变成了灰黑。那个方向的风很凉。她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