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把三件材料在桌上一字排开。千年温玉的暖光,龙脉精血的金色光晕,轮回盘碎片的淡金色符文,三种光芒在偏殿中交织。她把手按在轮回盘碎片上,灵力从掌心灌入碎片,碎片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从暗淡到明亮,从静止到流动。天道宝鉴的金色光幕在识海中展开了,不是提示,是警告。那行字是红色的——“重塑肉身尚缺最后一件:血缘之缘。需要复活者与施术者之间的血缘或深厚情感纽带作为桥梁。复活者与施术者之间若血缘关系缺失,则需情感纽带足够强烈,并需与施术者有血缘关系且真心悔过之人作为第三方见证,情感纽带方可生效。”
沈鹿溪看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她和顾衍之没有血缘关系,情感纽带倒是够强烈。第三方见证——与她有血缘关系且真心悔过之人。与她有血缘关系的沈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还活着且能正常交流的只有一个。沈明珠,被囚禁在东璃国皇陵偏殿中。
慕君夜在接到沈鹿溪的传讯后沉默了很久。沈明珠是东璃国的囚犯,要从东璃国监狱提人到天澜王朝,需要东璃国皇帝的同意。东璃国皇帝在听完慕君夜的说明后只说了三个字:“朕准了。”第二天傍晚,沈明珠被押到了天澜皇宫偏殿。两个东璃国女禁军一左一右架着她,她瘦了很多,比她上次在龙脉祭坛中跪地求饶时更瘦。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头发枯黄。她穿着灰色的囚衣,囚衣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看见沈鹿溪时身体抖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像要跪下又撑住了。
“你……要杀我?”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嗓子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沈鹿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本座不杀你。但需要你做一件事——明日复活仪式,你作为本座的血缘见证人,在场看着。”沈明珠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回了好几次。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很久才发出声音。“我欠你的。”沈鹿溪没有接话,转身对两个女禁军说了句“给她安排干净的房间和衣服”,走回了桌前继续摆弄轮回盘碎片。
沈明珠被带到偏殿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清水和一套干净的衣裳。衣裳是素白色的,棉布,没有花纹。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盆清水看了很久。囚车从天澜王朝边境到帝都这段路她走了几天几夜,脸上全是灰,头发里全是土。她走到盆前弯腰洗脸,水凉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脸洗干净,用毛巾擦干,把那套素白衣裳换上。旧囚衣叠好放在床尾,坐下来等着。
偏殿里沈鹿溪还在摆弄轮回盘碎片。碎片之间的空隙拼不严实,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用灵力固定住。碎片悬浮在桌面上方,符文的流动速度比刚才快了。周正源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碎片问了一句“师父,这些够用吗”。沈鹿溪说够用。周正源没有再问。
慕君夜在当晚来偏殿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紧闭的门。问了一句“她来了”,沈鹿溪说来了。慕君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对身边的太监说“明日偏殿周围加派双倍守卫”,太监应了一声跑着去传令。
夜深了。
沈明珠坐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没有睡。她听着偏殿里偶尔传来的声音——沈鹿溪摆弄碎片的轻微碰撞声,周正源轮椅转动的声音,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斜着延伸到墙角,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蛇。她看着那条裂缝想到了自己。她也曾是天之骄女,沈家假千金,东璃国最年轻的觉醒者。后来灵根碎了,灵力废了,被囚禁了,瘦成了皮包骨头,被押解千里来给人当见证人。不是证人,是血缘见证人,工具,一件有沈家血脉的工具。沈明珠把被子蒙住了脸。
第二天清晨,沈鹿溪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沈明珠坐在床边衣服已经穿好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了起来。沈鹿溪转身走向偏殿,沈明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沈鹿溪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沈明珠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也没有声音。周正源已经在偏殿里了,轮椅停在光幕前方。他看着沈明珠跟在沈鹿溪身后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有说话,转回头看着光幕中的顾衍之。
沈鹿溪走到桌前把三件材料检查了一遍。检查完最后一个碎片时,她转过头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站在偏殿门口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沈鹿溪收回目光把千年温玉从匣中取了出来,温玉在她掌心里发着暖光,暖光中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人影——不是顾衍之,是沈明珠。温玉在感应血缘见证人的存在。
沈明珠看着温玉中央那道人影。沈鹿溪走过来把温玉递到她面前,“拿着。”沈明珠伸手接过温玉的手在抖。温玉在她掌心里烫了一下,暖光中浮现出的那道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沈明珠的脸出现在了温玉中央,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脸,温玉中的自己在发光。温玉认可了,她是沈家血脉,纯正的沈家血脉。老天爷开了个玩笑,抱养的假千金体内流着沈家的血,亲生的真千金体内也流着沈家的血。她不是抱养的,她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沈万山年轻时的风流债。她不是假千金,她是真千金,沈鹿溪也是真千金,两个都是真的。一个明面上的,一个暗地里的。
沈鹿溪从她手中拿回温玉。“够了。”沈明珠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了下去滑到了地上。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沈鹿溪没有看她,把温玉放回桌上。
偏殿里的金色光幕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顾衍之的意识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半实体,面容清晰可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弹出提示:“血缘之缘已具备。情感纽带强度超出预期。仪式可随时开始。建议宿主在灵力充盈状态下进行。”
沈鹿溪把三件材料按顺序摆好,轮回盘碎片在中间,千年温玉在左,龙脉精血在右。她站在桌前闭上眼,轮回境的灵力从丹田涌出灌入三件材料。千年温玉的暖光变成了金光,龙脉精血的金色光晕更亮了,轮回盘碎片上的符文从碎片中飘了出来在空中旋转。
沈明珠从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空中旋转的符文。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有擦,看着那些符文,看着站在符文中央的沈鹿溪。周正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是猛地站起来的。灵力全失后他的双腿一直无力,这一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扶着桌沿看着光幕中的顾衍之。光幕中顾衍之的意识体在被金色符文包裹后渐渐凝聚,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凝实,从虚幻到真实,从真实到完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双腿,双脚。完整的肉身在金色光芒中缓慢成形。
偏殿里静悄悄的。油灯的火焰在无风的房间中直直向上,没有一丝摇晃。沈鹿溪的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有擦。
轮回盘碎片在桌面上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